他指着地图上的点,一个一个解释给她听。
码头、茶馆、黑市、军统据点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
每一个点,都有人。
每一个点,都在看着。
苏婉清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墨水哥,”她的声音有些涩,“你图什么?”
王墨水愣了一下:“什么?”
“你图什么?”苏婉清看着他,“你不是延安派来的。你没有什么任务。你做这些事,万一出事,命都没了。你图什么?”
王墨水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梧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图什么?”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苏婉清。
“婉清,你知不知道,民国二十五年,我在《北平时报》当编辑,玉振来投稿,写的是什么?”
苏婉清摇头。
“写的是讨降檄文。”王墨水说,“骂那个汉奸王揖唐的。那篇文章,写的真好啊!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骂得痛快。第二遍,觉得字字见血。第三遍,看完最后一个字,我拍着桌子喊了一声好。”
他看着远方,眼神有点飘。
“后来那篇文章传出去,王揖唐真的被他骂得吐了血。没多久就死了——郁郁而终,报纸上写的。那天我拿着报纸,在编辑部门口站了很久。”
苏婉清看着他。
“我在报社干了五年,看过无数稿子。”王墨水说,“有的好,有的不好,有的就是骗稿费的。但那篇不一样。那篇稿子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笔,是可以杀人的。”
苏婉清的眼眶有点热。
王墨水看着她:“他到了重庆,还在写那些东西。我就想,我得来。我得来看看,他还在写什么。我得帮帮他——不是帮那个写文章的人,是帮那些字。让那些字,多活几个人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婉清,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苏婉清摇头。
“我最怕有一天,玉振写的东西,没人敢看了。”王墨水说,“不是没人想看,是没人敢看。不是没人愿意传,是没人敢传。那时候,他写再多,有什么用?”
他看着苏婉清的眼睛:“我做的这些事,就是为了让那些字,还有人敢看,还有人敢传。让那些想杀他的人,在动手之前,先想一想——杀了他,那些字会不会死?还是会有更多人,替他把那些字传下去?”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人图的,不是什么功名利禄,不是什么革命理想。
他图的,是那些字。
是那些字里写的人,那些字里写的命,那些字里写的这个国家。
他图的,是让这些东西,活着。
那天晚上,贾玉振把王墨水叫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苏婉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七上八下。她想跟进去,但又知道不该跟。她想听他们说些什么,但又知道不该听。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梧桐树底下,等着。
书房里,贾玉振坐在桌前,王墨水站在对面。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贾玉振先开口:“婉清跟我说了。”
王墨水点头:“我知道。”
“她说你在建情报网。”
“是。”
“她说很危险。”
“是。”
“她说一旦出事,会连累整个公社。”
“是。”
贾玉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做这些,我不问,也不管。”
王墨水的眉毛动了一下。
“但如果有一天出事,”贾玉振继续说,“你第一时间走,别管我们。”
王墨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贾玉振抬手制止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的名字就不会出现在任何供词里。不管是军统审,还是日本人审,不管他们用什么刑——你的名字,不会从我嘴里出来。”
王墨水愣住了。
他看着坐在灯下的贾玉振。灯油燃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眼下的青黑和嘴角那道刚长出来的胡茬。
他想起北平的日子。那时候贾玉振还年轻,头发乌黑,笑起来声音很大。
现在这个人坐在这里,对着他说:你的名字,不会从我嘴里出来。
王墨水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走过去,在贾玉振对面坐下。
“玉振,”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重庆吗?”
贾玉振看着他:“你说。”
“我在延安的时候,看过你写的那些东西。”王墨水的声音有点哑,“讨降檄文、明日食单、安家记、星火不灭论——每一篇,都看过。有的看了好几遍。”
他看着贾玉振:“有一回,前线送来一批伤员,有一个,快不行了。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让我给他念一篇东西。我问念什么,他说念那个重庆的人写的。我说哪一篇,他说都行,只要是那个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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