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对着账本坐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红。
第二天,他对着库存清点到半夜,手指磨出两个血泡。
第三天,他对着一堆说不清的账目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找冯四爷。
“四爷,”他说,“有几笔账,我不明白。”
冯四爷正在巷子口蹲着,听他问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几笔,是万财叔自己贴的。”
“贴的?”
“嗯。”冯四爷点了根烟,“公社账上没钱的时候,万财叔就拿自己的积蓄往里垫。他不记账,说‘记那干啥,我又不找公社还’。后来何三姐看不过去,偷偷给他记了几笔——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些。”
王墨水愣住了。
“他垫了多少?”
“不知道。”冯四爷吐了口烟,“也没人知道。万财叔那个人,话少,事多,做了不说。要不是何三姐记那几笔,连这点都没人知道。”
王墨水站在巷子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那几笔账重新誊了一遍。在“支出”栏里,一笔一笔写上:
“张万财垫付,大米款,三百七十元。”
“张万财垫付,煤油款,一百二十元。”
“张万财垫付,冬衣款,八百六十元。”
……一共十七笔,总计三千四百余元。
誊完了,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
“以上款项,系张万财先生生前所垫付。张先生于民国三十三年一月牺牲,此账永存,以为纪念。”
写完了,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刚发芽的梧桐树,站了很久。
冯四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没说话,只是站着。
两人站了一会儿。
王墨水忽然说:“四爷,我想从难民里挑几个孩子,教他们记账。”
冯四爷转头看他:“孩子?”
“嗯。识字的,算盘好的。”王墨水说,“我把他们教会了,以后公社的账,就能一茬一茬有人接。不像现在,我一个人,万一哪天我也……”
他没说完。
冯四爷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找。”
第三天下午,三个孩子站在王墨水面前。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十二三岁。大的叫石头,小的叫二妮,最小的叫豆芽——不是真名,是逃难路上别人给起的外号。
王墨水看着他们,问:“会算盘吗?”
三个孩子点头。
“打一个我看看。”
石头先来。他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从一加到一百。打完,抬头看王墨水。
王墨水点头:“可以。你呢?”
二妮接过算盘,没打加法,打的是减法。从一百减到一,一个不错。
王墨水眼睛亮了:“谁教的?”
“俺爹。”二妮说,“俺爹以前在药铺管账,日本人来了,炸死了。”
王墨水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豆芽。
豆芽是最小的,瘦得跟名字一样,像根豆芽菜。他接过算盘,手有点抖。
“别怕。”王墨水说,“慢慢来。”
豆芽深吸一口气,开始打。他打的不是加法也不是减法,是乘法。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七八五十六……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噼里啪啦,像雨打芭蕉。
打完,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紧张。
王墨水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转头对冯四爷说:“这三个,我都要了。”
冯四爷点头。
王墨水又转回来,看着三个孩子:“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跟我学记账。学好了,以后公社的账,你们管。”
三个孩子互相看看,眼睛里有光,也有怯。
石头鼓起勇气问:“先生,我们……我们能管好?”
王墨水蹲下来,和他们平视。
“张万财你们知道吗?”
三个孩子点头。万财叔,谁不知道?那个不爱说话、总是蹲在墙根抽烟的老头,那个冬天给他们发棉袄、夏天给他们熬绿豆汤的老头,那个在日本人打进来那天,冲出去再也没回来的老头。
“他管账管了一辈子。”王墨水说,“没出过差错。他走之前,把账本交给我,说:‘好好管。’现在我把账本交给你们——你们说,能不能管好?”
三个孩子看着王墨水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笑,没有哄,只有认真。
石头第一个点头:“能。”
二妮跟着点头:“能。”
豆芽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能!”
冯四爷蹲在墙根,端着搪瓷缸子,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三个孩子围在王墨水身边,看他在账本上一笔一划写字。他看见王墨水把算盘递给石头,手把手教他怎么拨。他看见豆芽趴在条凳上,用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画数字。
他看见那棵刚发芽的梧桐树,影子慢慢拉长,又慢慢缩短。
他把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但他觉得胸口有一团火,暖暖的,烧着。
“万财,”他低声说,“你看见没?”
没人回答。
但冯四爷觉得,有人听见了。
喜欢抗战文豪:写死投降派点燃中华魂请大家收藏:(www.zjsw.org)抗战文豪:写死投降派点燃中华魂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