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从二楼窗口打下来,切开雪幕,精准地照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怀特眼前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听见雪落的声音,听见人群压抑的呼吸声,听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警笛声。
然后他开口。
声音通过临时架设的喇叭传出去,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失真:
“弟兄姐妹们——”
停顿。
让这个词沉下去。
“今晚,我们站在这里,站在哈莱姆的雪中。”
又停顿。
“而在大洋的另一边,有一个中国人,站在他国家的废墟里。他叫贾玉振。”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很多人听过这个名字——从华人社区的传单上,从《纽约时报》的报道里,从偷偷流传的手抄本中。
“他写了一篇文章。”怀特举起手中那本刚印好的小册子,册子在探照灯下反着光,“一篇叫《我有一个梦想》的文章。这篇文章在中国,让前线的士兵在冲锋前默念,让后方的百姓在防空洞里传抄。现在——”
他用力挥动手中的册子:
“它来到了哈莱姆!”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不是狂喜,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疼痛的激动。
怀特等待欢呼平息,然后继续说,声音低下来,却更用力地钻进每个人耳朵:
“在念这篇文章之前——在我们把这个中国人的梦,变成我们自己的梦之前——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看向台下,看向那一张张被雪打湿、被生活磨砺、被歧视刻下痕迹的脸:
“你们……还记得怎么做梦吗?”
死寂。
只有雪落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嘶哑,苍老,但清晰:
“我做梦!我梦见我儿子没被吊死在橡树上!”
怀特看过去——是老约翰,他儿子十二年前在阿拉巴马被私刑处死,尸体被涂满柏油、粘上羽毛,挂在镇口的招牌下,挂了整整一周。
接着是第二个声音,年轻的女声:
“我做梦!我梦见我能走进第五大道那家餐厅,不用从后门进,不用用一次性餐具!”
第三个:
“我做梦!我梦见我女儿不用再给白人家庭洗衣服洗到手指溃烂!”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
声音起初零星,带着羞怯,但很快汇成浪潮。每个喊声都是一个具体的、疼痛的、被压抑太久的梦。有人在喊的时候哭了,有人在喊的时候握紧拳头,有人在喊的时候抱紧身边的孩子。
怀特没有制止。
他让这些梦在雪夜里回荡,让它们互相碰撞,互相确认,互相取暖。
等最后一个声音落下,他才开口,声音哽咽:
“现在,听听这个中国人的梦——听听他如何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
他翻开小册子。
但没有马上念。
他做了个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然后开始,用黑人教会布道特有的、充满韵律和力量的语调:
“我梦想有一天——”
停顿,等回声在街道上荡开。
“在佐治亚的红土上——”
台下有人开始啜泣。佐治亚,那是很多人的根,是棉花田、拍卖台、和永远洗不净的耻辱。
“昔日奴隶的儿子,能和昔日奴隶主的儿子——”
“并肩而坐——”
“共读一本书——”
“在同一间教室里——”
“亲如兄弟。”
念到“亲如兄弟”时,怀特自己的声音破了。他想起自己的弟弟——一个聪明的、想当律师的年轻人,去年在密西西比被一群白人暴徒打成重伤,只因为他在“白人专用”的饮水器前停留了三秒。
台下已经哭声一片。
不是一个人,是成百上千人。那些哭声压抑,浑浊,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岩浆,在雪夜里沸腾。
怀特强行压下情绪,继续念。每念一句,就停顿,让那句话沉进听众心里,像钉子钉进木头:
“我梦想有一天——
就连种族隔离最严重的密西西比州——
也会变成自由和正义的绿洲。”
“我梦想有一天——
我的四个孩子——
将生活在一个不是以皮肤颜色、而是以品格优劣来评判他们的国度里。”
他改编了原文,加入了黑人特有的苦难。当他念到:
“今天,我要对南方的种植园说:
你们的每一粒棉花,都浸透着我们祖先的鲜血。
今天,我要对北方的工厂说:
你们的每一台机器,都碾轧着我们破碎的尊严。
今天,我要对华盛顿的白宫说:
你们的每一句‘人人生而平等’,都在我们锁链的碰撞声中——
显得空洞而虚伪!”
台下爆发了。
不是骚乱,是一种更可怕的、沉默的爆发——人们举起手臂,不是拳头,是张开的手掌,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在宣誓。眼泪混着雪水,在无数张脸上流淌。
怀特的声音开始嘶哑,但他用尽力气,念出最后一段——那段他自己写的、原文没有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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