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只有北风呼啸，只有对面越来越弱的歌声。
然后——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二娃子。这个十六岁的孩子，把怀里那颗塞着纸条的子弹壳掏出来，贴在胸口，然后端起了比他还高的中正式步枪。他的手在抖，但站得很直。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老耿。那个儿子死在徐州的老兵，抹了把脸，端起枪。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358团前沿阵地，八百多名士兵，全部站了起来。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把枪口调转，指向了山谷对面——日军集结的方向。
周世安疯了似地挥舞手枪：“反了！都反了！我毙了你们！我——”
他枪口指向二娃子。
就在这一瞬——
砰！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二娃子，是周世安。
一颗流弹——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也许是日军流弹，也许是别的——正中他的右大腿。他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手枪脱手飞出老远。
徐海东立刻喊道：“医护兵！周主任中弹了！”
医护兵跑过来，检查伤口，抬头看向楚明峰，眼神请示。
楚明峰面无表情：“救。”
“可是团长，这伤……”
“慢慢救。”楚明峰补充了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医护兵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打开急救包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翻找纱布，清理伤口，每一步都拖到极致。
周世安在地上惨叫：“楚明峰！你……你故意的！你等着……常委员长不会放过你……”
楚明峰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得像晋西北的寒夜：
“周主任，战场流弹不长眼——这话，不是您常教育士兵的吗？”
说完，他不再理会，举起冲锋枪：
“全团听令！”
八百多条喉咙齐声：“在！”
声音震得山谷回响。
“目标——日军侧翼！任务——接应友军突围！”楚明峰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一句，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今天这个场子，我楚明峰一定要帮！”
他枪指苍穹：
“为了——中国！”
“杀——！！！”
冲锋号没吹——号手也在冲锋的人群里。但八百多人同时跃出战壕的怒吼，比任何号角都震撼。
他们冲下山坡，冲向日军侧翼。枪声、爆炸声、呐喊声，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对面山头上，李铁山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切。这个打了十几年仗、从井冈山走到晋西北的老红军，此刻手在抖，抖得拿不稳望远镜。
“团长！是晋绥军！358团！他们来救咱们了！”通讯员哭喊着报告，声音已经变了调。
李铁山放下望远镜，抹了把脸——不知是血是汗还是泪。
他转身，对还能战斗的士兵吼道：“弟兄们！友军来接应了！咱们——”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跟着自己从江西走到山西、死了大半的兄弟，眼圈红了，但声音炸雷般响起：
“咱们——冲下去！会师！”
“会师！！！”
残存的八路军士兵——不到八十人，个个带伤——端起刺刀，举起最后的手榴弹，冲下了山头。
两股洪流，从两个方向，冲向同一个敌人。
那一刻，没有青天白日旗，没有红旗。
只有中国军人。
傍晚6:40，战斗结束——山谷中的握手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打懵了。他们没想到晋绥军会救八路军，更没想到两支本该敌对的军队，会配合得如此默契。
358团从侧翼猛攻，独立团从正面反冲锋。日军阵脚大乱，仓促后撤两公里。
战斗结束时，暮色已深。
358团和独立团在山谷中部会合。
楚明峰和李铁山，两个浑身是血、军装破烂的军人，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隔着五米，互相敬礼。
军礼标准，有力。
没有寒暄。李铁山直接说，声音沙哑：“楚团长，这份情，独立团记下了。死也忘不了。”
楚明峰摇头，扯动脸上伤口，疼得龇牙：“打鬼子，分什么你我。今天要是我们被围，你们也会救。”
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看了眼李铁山身后的士兵——只剩不到七十人，个个带伤，但都站着，没人倒下。那个女文化教员杨秀芹也在，左臂缠着绷带，血渗出来，但腰板挺得笔直。
杨秀芹走上前，对楚明峰深深鞠躬——不是军礼，是百姓的礼。
“楚团长，谢谢您。”她抬头，眼圈通红，但没掉泪，“也谢谢……贵军的弟兄们。今天这些兄弟，是为救我们死的。”
楚明峰看着她，忽然问：“崖壁上那些字，是你写的？”
“是。”
“写得好。”楚明峰顿了顿，看向对面崖壁——暮色中，那些白字依然隐约可见，“贾玉振先生要是知道，他的字在晋西北的崖壁上，救了一支部队，会欣慰的。”
杨秀芹眼睛更红了，但她仰起头，没让泪流下来。她转身，对着358团的士兵们，又鞠了一躬。
358团的士兵们沉默地看着这些八路军——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破旧军装，一样满身血污，一样在寒风中发抖。
很多人忽然想起，自己老家也有亲戚在八路那边。表哥，堂弟，邻居家的儿子……都是中国人，都在打鬼子。
不知谁先起的头，轻轻的哼唱声响起：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先是几个人，然后两边的士兵都在哼。
没有指挥，没有排练，但歌声渐渐汇在一起，在这片刚刚厮杀过、躺满尸体的战场上，低低地回荡。
像哀悼，像告慰，像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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