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们在前线穿着铠甲往前冲,看起来威风。可我知道,那些铠甲上的每一条线路、每一块材料、每一次战场数据回传,后面都有一群人几天几夜没合眼。”
看台上,不少研究院人员下意识一抖,接着坐直了些。
啊,我吗,我好像就帮张院处理了一些文件材料的编纂吧?
也……也算是吧。
王占军继续道:
“还要谢谢后勤。”
“有人觉得后勤离战场远。其实不是。有次,孙大壮的能量模块过热,林辉的左肩传动结构卡死,要是补给车晚到十五分钟,他们两个现在未必还能站在下面。”
“还有沿途给我们送水、送情报、指路的幸存者。”
王占军的视线扫向看台。
“有个老大爷,腿不利索,非要把家里最后半袋盐塞给我们,说打仗的人不能没力气。我们没收,他就骂人,说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老百姓。”
“所以今天这枚章,不是我王占军一个人的,也不是第一批九十二个人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一等功章。
“它挂在我身上,但里面有很多人的命,很多人的饭,很多人的眼泪。”
这句话落下,场馆里短暂地静了两秒。
随后,掌声缓缓响起。
王占军没有急着压下掌声,而是看向场馆中央的新兵方阵。
“三百名第二批极限战士,今天也站在这里。”
“我看过你们的部分资料。”
“有人从医院出来,身上还带着伤;有人从五百公里外一路走到金陵;有人以前是消防员,有人是老师,有人是快递员,有人打过地下拳,有人只是个小区保安。”
龙超眼皮微微一动。
常路也抬起了头。
王占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
“还有人报名的时候,家里人正在病床上等药。有人来之前,刚刚埋完自己的亲人。有人通过选拔以后,在宿舍里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照样站起来训练。”
新兵方阵里,有几个人的喉结动了动。
“你们能从一万多人里走到最后,能扛住筛选,能吞下药剂,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王占军点了点头。
“这很了不起。”
这句话很平实,却比先前任何夸奖都更让人受用。
不少新兵下意识挺直了背。
有人眼里已经有了光。
是啊,他们不是军功章的背景板,他们也是未来的一份子。
王占军看见了他们。
看见了他们一路走来的狼狈、艰难和不甘心。
“可另一方面,我很清楚,人在刚刚得到力量的时候,最容易犯一个毛病。”
王占军忽然语气一变,沉声道:
“觉得自己变了。”
“觉得过去杀不死的丧尸,现在能杀了;过去保护不了的人,现在能保护了;过去只能躲在墙后面发抖,现在终于能站到墙前面。”
“这种骄傲和自豪的感觉,我懂。”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刚穿上殖装的时候,也这样。”
“可是战场不会因为你兴奋,就给你第二次机会。”
这句话,把刚刚松下来的气氛又压了回去。
“江宁第一战,我们打得很顺。”
“十分钟,清掉两千多只丧尸。五小时,收复江宁区。那时候我们很多人心里都飘了。”
“我也飘。”
王占军没有避讳。
“我以为有了殖装,有了药剂,有了战术系统,普通尸潮已经拦不住我们。”
“后来到了海州,我们碰上了精神系异化体。”
“那一战,没有大规模尸潮,没有炮火覆盖,甚至没有像样的肉搏。”
“对方只是站在那里。”
“我们九十二个人,几乎全员失去作战能力。”
场馆内瞬间安静。
很多新兵脸上的兴奋淡了。
龙超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还有这事?
王占军看着他们。
“殖装救了我们的命。”
“药剂撑住了我们的身体。”
“但真正让我们没在那一天崩掉的,是脑子里还剩最后一点清醒,是身边战友倒下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爬过去把他拖回来。”
“你们现在有药剂,有身体素质,有通过选拔的意志。”
“可还不够。”
他抬手指了指新兵方阵。
“你们还没见过真正的战场节奏。”
“没经历过通讯被切断以后,队长失联、队友重伤、战术界面全红,还必须自己判断下一步往哪儿打。”
“没经历过装甲能源跌到百分之十,身后却还有一百多个幸存者没撤出去。”
“没经历过你明知道前面有东西在等你,系统识别不出来,雷达扫不到,所有经验都不管用,可你还是得第一个走进去。”
新兵方阵里,刚才那些发亮的眼睛,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占军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让他们害怕。
而是让他们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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