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之事已了，我也该回去了。”
九凤伸了个懒腰，周身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那是力量舒展的韵律，“十二金人非同小可，需回族中做些准备。”
“七妙，你呢？”
“我尚需在人间盘桓些时日。” 七妙淡淡道，“有些线头，还需理清。”
九凤也不多问，点了点头：“那便告辞了。”
“代我向...汝那本尊问好。”
她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撕裂夜空，朝着幽冥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缕她的气息缓缓消散。
七妙独立月下，目送流光逝去，又回首望了望那象征着人间至高权柄的宫殿群。
晚风拂动她的衣发，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仿佛随时会化入这清辉之中。
“棋子已动，棋手……又将如何落子呢？”
她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散入风中，无人听闻。
随即，素白身影轻轻一晃，便如水中倒影被涟漪抹去，悄然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咸阳宫夜的深沉，与天际那轮冷月，无声注视着这片即将迎来剧变的大地。
...
“欸～”
回忆到这里的七妙叹了口气，她端起身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纵然是仙家珍品，此时喝起来也有些索然无味。
后续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搭上了地府的船，嬴政后续的操作，真是让人眼花缭乱。
说不上机缘巧合，可人心又算不大势，但不论有心还是无心，嬴政这一位凡间帝王，真是让洪荒众生收起了轻视之心。
...
那日，我立于云头。
彼时，泰山脚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御道清扫得纤尘不染，黄土垫道，净水洒街。
可真正能望见山顶那方坛台的，又有几人？
大多数人不过是远远跪伏，连天子的衣角都瞧不见一星半点。
但那天地的呼吸，他们能感觉到。
我降下祥云后，又立在山腰一株古松之侧，松枝掩映着我的衣袂。
那日，泰山上下，整个周遭的禁军甲士目光如炬，却无一人能望见我这闲人。
嬴政登山时，我瞧得真切——他未乘车辇，自山脚起，一步一阶，玄衣纁裳，冕旒纹丝不动。
行至六十八级。
我依然在默数着。
那天，他的步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要干大事儿的人。
‘凡遇大事，必先静气’，此话在嬴政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坛前。
三牲五鼎，苍璧黄琮，燎柴的烟气直直上冲九霄。
司礼官唱赞之声在山间回荡，群臣跪伏，万籁俱寂。
嬴政立于坛前，背对着众生，面向着苍天。
他开口了。
“维秦王政二十八年，皇帝兴兵诛暴乱，六王咸伏，天下大定。”
没有繁复的谦辞，没有过场的推让。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了泰山每一寸山石、每一株草木的耳中。
当然，这里有她那么一点点的帮助。
“乃今皇帝，壹家天下。”
“兵不复起，灾害灭除。”
“黔首安宁，利泽长久。”
他顿了顿。
“然朕观天道，察地理——天庭虽立，如大厦初成，栋梁已具而砖瓦仍未全。”
“今有下界神只，或为山精野怪受祀而封，或以一族一姓之私窃据香火！”
“有德者寡，无道者众多矣。”
“不修道，不养德，不护境，不佑民。”
“徒受人间血食，竟无尺寸之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冕旒上的玉串轻轻相撞，发出清越的碎响。
“此非朕一人之患，乃人族之患！”
...
那一刻，七妙好似看见——不是感觉到，是真正用这双眼睛看见——天穹深处，云层开始缓缓旋动。
她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接下来嬴政所要做的事，真的是成败在此一举了。
无风，而云凝滞如山，却在一寸寸向内塌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将那万里长空攥成一枚即将落下的棋子。
嬴政没有抬头。
他只是更稳地站在那里，玄衣在无风中微微鼓起。
“故今日，朕立神职，以补天道之阙——设土地，以安一方乡土；立城隍，以镇一域幽冥。”
“神由人做，位由德居。”
“生而行善，死而为神；生而害民，万世不得超脱！”
他的声音在群山间回荡。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最后那八个字，他是一字一顿，掷地作金石声。
我记得自己扶着松枝的手，忽然有些发紧。
——这不是封神。
这是立誓。
嬴政这小子，跟她都没一句实话！
她都想着，事后嬴政会不会来一句，‘汝可谓，此神可封否’？
...
神、魔、仙、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六道十类，悉知悉见。
他没有求任何人准许，没有请任何天尊佛祖见证。
他站在泰山之巅，用人间帝王的身份，向天、地、人三道，宣告着人族自治神道的开始。
狂妄。
——却也磊落得让人心惊。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天开了。
不是雷电交作的开，不是祥云缭绕的开。
是极高极远的天幕深处，忽然漏下一线金光，细如蚕丝，直直落在嬴政身前的那道祭文上。
那金光落在帛书上，帛书没有燃起，反而愈发沉静。
祭文上的墨字像活了，一笔一划游走如龙，从帛面浮起，在虚空中盘旋三匝，而后——
轰然四散，坠向人间。
那不是赐予。
那是回应。
人族自燧人氏钻木取火、有巢氏架木为巢以来，向天地索取、抗争、叩问，终于在这一日，得到了人道一句郑重的，且通过道意给予的答复：
“允”。
煌煌大势，让七妙突然觉得心有了着落。
这人道终究是被人族完全占了主动，她想着，火云洞三十六天的人们，怕是得乐完了去。
...
人道功德如甘霖普降，嬴政立于其中，冕旒未湿，玄衣未沾，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我看得真切——指节微微泛白，掌心向内，像是握住了什么。
或许只是冕服宽大的袖口。
或许是一整个种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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