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车间重新开始运作起来，只是没有人再大声说话，就连平日里的小声交谈，都很少，那种被硬压下去的躁动，马文发感受得出来，但他无能为力。

时代的浪潮在前进，不为一两颗砂砾坚挺，而有所改变。

马文发沉默着背着手，转身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掀开铝饭盒，继续今早没吃完的早餐，里面是他妻子今早给他准备的两个馒头，还有切成丝，用猪油炒过的咸菜丝，只是已经都冷透了。

他掰开已经有些硬的馒头，就着咸菜丝，就这么一口馒头一口咸菜的硬嚼着，一个馒头还没嚼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给敲响了，随即岳广发就端着个印着‘先进工人’的搪瓷茶缸走了进来。

岳广发见马文发在吃东西，就笑着道，“老马，就这么干嚼啊，来来来，我这有刚泡好的毛尖，你来点。”

“别别别，你自个喝，我这自己有，”马文发掀开已经温了的茶缸子，灌了一口顺顺噎得慌的馒头。

岳广发自己拉了张椅子就坐在了马文发对面，“老马，你给我透个底，明天评估组来了，会不会问我们这些老工人还想不想干？”

“问不问，你都得说想干，”马文发把茶缸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当然想接着干，可我不光想干，我还想带着我那帮徒子徒孙接着干，”岳广发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老马，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把年纪了，退了也就退了，可我的那些个徒弟还有徒孙们，他们可都还年轻，都得养家糊口的。”

“现在的活儿，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岳广发递了一根卷烟给马文发，他自己嘬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了，“我带的那些徒弟，手艺最好的那几个早跳去南边了，剩下的也就会焊厂里的这些显像管，这改制以后，换了新设备，还会需要我们这些焊了大半辈子显像管的老家伙？”

“啧！老岳，都跟你说了，要相信政府，”马文发看了一眼岳广发递来的这没有烟蒂的卷烟，没敢抽，劲太大了，他怕上头。

“再说了，你老岳三十多年的手艺，就是外国进口进来的新设备新工艺，还能直接另起炉灶，一点关联都没有？”

“你的那些个徒弟，只要真的有手艺，就不怕改制之后，会被厂里给辞退，放心啦老岳。”

岳广发没说话，只是把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抽到最后，把卷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了，“行老马，我信你，你可别诓我。”

看着岳广发走出自己的办公室，马文发还是点燃了手里的那根卷烟，抽了一口就猛得咳嗽了起来，劲太大了。

第二天一早，才七点，电视一厂的大门口就已经很热闹了，工人们比平时还要早来到厂里，有的蹲在车棚旁边抽烟，有的站在花坛边端着搪瓷缸子喝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厂大门瞟。

马文发还是如往常那般，骑着他那辆咯吱响的二八大杠，车头挂着个铝饭盒，悠哉骑进了厂区，看着那些心急如焚的工人，他不由得摇头一笑。

市里来的评估组，可不会像纪委抓人来得那么早，马文发估计，不到九点，评估组的人是不会来的。

果然如马文发所料，他慢慢的吃着馒头，厂里上班的铃声就响了起来，工人们不情不愿的回到了车间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而评估组的人，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九点三十分，就在电视一厂的传达室外，门卫老周不知第几次往外头瞟之际，厂区外的水泥路上，几辆小轿车正平稳的行驶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电视一厂而来。

打头的是一辆沪市工商局的‘凤凰’小轿车，接着是徐汇区政府的专车，陈东和陈再兴搭乘的‘的卢’紧跟其后，后头则是市经委的‘凤凰’和财政局的沪汽大众新款桑塔纳。

车队还未抵达厂大门，门卫老周就已经看到了，立马就把厂大铁门，给提前打开了，然后满脸堆笑的站在大铁门边上。

五辆轿车就这么不带停的直接驶入电视一厂，一些在车间外头抽烟的工人，见到这情况，立马就往马文发的办公室跑。

‘的卢’才一停稳，屈才和裴镇泽就下车分别拉开了车后座，陈东弯腰下了车，抬头环视了一圈厂区，很有华夏现在国营厂的风格，标语贴得满墙满厂都是。

陈再兴也在打量着这家他曾经来过的电视一厂，没有啥大变化，要说有，就是墙面更破败了，水泥地面都黑了，显然许久都没有清理过了。

马文发闻讯急忙赶了过来，杨添德笑着就给陈东和陈再兴介绍道，“两位陈总，这位就是咱们电视一厂的代厂长马文发同志，你们有什么要问的，问他就行。”

马文发看了一眼陈东，一米八的个头，大热天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的大金表镶的不知是啥宝石，晃得他眼花，西裤皮鞋挺直没有一丝褶皱，一看就知道这就是资方了。

再看边上的这位，脸上带着痞笑，虽然同样是头发梳得跟前面这位一样，但马文发看着，气质比前面这位，差了许多。

“两位好，我就是马文发，”马文发客气的对着陈东和陈再兴点头，伸出手跟两人握了握。

“两位……老板，会议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先过去看看厂里的资料？”

“不急，”陈东摆了摆手，笑着道，“先去车间里头转转，资料一会再看。”

“文发同志，听陈总的，”杨添德笑着插话，眼神示意让马文发赶紧前头带路。

马文发见杨区长竟然对这个陈总如此的客气，他不知道陈东的具体底细，只好陪笑着走在前头，往车间里头带。

车间里，工人们远远就看到了马文发带着人过来了，原本凑在窗户往外看的工人，立马就跑回到了工位上，低着头假装干起活来，但眼神还是不时的往车间门口看。

陈东一进车间，他那双眼睛就飞快地扫了一圈，从墙上挂着的老旧安全警示牌，到地上斑驳的油渍，角落里堆着还没处理的废料，还有那些半新不旧的机床。

“马厂长，咱们电视一厂的工作环境很是简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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