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的光开始有了重量。不再是春天那种轻飘飘的、雾蒙蒙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光。夏至将近,太阳直射点缓缓北移,大理的日光便一日比一日沉甸,一日比一日锋利。早晨五六点钟,天刚蒙蒙亮,东边的苍山脊线上就透出蟹壳青,接着是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金红——那红不张扬,像害羞少女脸颊上偶然泛起的一抹。光从山背后漫上来,先染亮最高的雪峰尖,然后像融化的金子般顺着山脊往下淌,一层层,一片片,唤醒沉睡的森林,照亮蜿蜒的溪流,最后漫过田野,漫过村庄,漫过小院的围墙,在梨树叶子上停驻,把每一滴晨露都变成颤巍巍的小太阳。
山子是被光叫醒的。不是声音,是触觉——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眼皮上,暖暖的,痒痒的,像羽毛在轻轻搔。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房间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跳舞,旋转,上升,下降,永不停歇。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在手背上投下淡淡的影。
“爸爸,”他光着脚跑到周凡房间,“光里有东西在飞!”
周凡刚醒,正坐在床边揉眼睛。他把山子抱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山子再次看见了那些跳舞的尘埃——更多,更密,在光柱里形成一条旋转的、闪亮的通道。
“那是灰尘,”周凡说,“平时看不见,但有光的时候,光把它们照出来了。”
“它们在跳舞。”
“对,在跳舞。空气流动,灰尘就动;光一照,我们就看见了。”
山子看入了迷。他变换角度,看光柱怎么移动,怎么变粗变细,怎么随着窗帘的摆动而摇曳。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也投在地上——长长的,变形的,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
“我也有影子!”他兴奋地踩自己的影子。
“有光就有影子,”周凡说,“光是亮的,影子是暗的;光是实的,影子是虚的。但它们是一对儿,谁也离不开谁。”
这个道理山子记下了。他跑到院子里,看梨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斑驳的,晃动的,叶子间漏下的光点像碎银子。看井台的影子——短短的,敦实的,随着太阳升高慢慢变短。看自己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水儿醒来时,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她不像山子那样追逐影子,而是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看光怎么一点点爬过菜畦,怎么把青菜叶子照得透明,怎么让黄瓜花的小黄花更加鲜亮。她发现,光是会“走”的,从东到西,从低到高,像一个沉默的、金色的旅人。
“光有脚吗?”她问周凡。
“没有脚,但它在走。因为地球在转,太阳的位置在变,所以我们看见光在移动。”
这个解释水儿不太懂,但她记住了“光在走”。一整天,她都在观察光的行程:早晨在梨树东边,中午在梨树顶上,傍晚在梨树西边。她还在本子上画了简图,用黄色蜡笔涂出光的位置变化。
早饭时,阳光斜射进餐厅,在餐桌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山子用手在光里做各种手势——狗、鸟、兔子,影子就映在墙上,活灵活现。水儿则把盛着小米粥的碗挪到光下,看粥表面的那层米油怎么反射出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
“光让东西变好看,”她说,“粥在阴影里是白的,在光里是金的。”
杨阿姨正在煎鸡蛋,蛋黄在热油里“嗞嗞”响,边缘泛起焦黄,中心还是流动的橙红。她听见水儿的话,笑着说:“不光好看,还能吃。太阳晒过的菜甜,晒过的果子香,晒过的人健康。”
这话让孩子们对光有了新认识。山子问:“为什么晒过就甜?”
“因为植物要用阳光制造糖分,”周凡解释,“叶子里的叶绿素像小工厂,吸收阳光,把水和二氧化碳变成葡萄糖,这就是光合作用。糖分储存在果实里,果子就甜了。”
水儿想起之前学的叶子知识,接话道:“所以光是叶子的饭?”
“对,光是叶子的饭,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饭——没有光,叶子不工作,就没有粮食,没有水果,没有蔬菜,我们就会饿肚子。”
这个关联让山子肃然起敬。他跑到院子里,对着太阳鞠了一躬:“谢谢太阳给我们饭!”
水儿没那么夸张,但她吃饭时,特地挑了一块被阳光照得最亮的黄瓜,吃得特别慢,像是要品味光在里面的味道。
早饭后,周凡带孩子们做光的实验。第一个实验很简单:一面镜子,一盆水。他把镜子斜插在水里,调整角度,让反射的阳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光斑。那光斑是圆形的,颤巍巍的,随着水波的荡漾而变幻形状,像一朵金色的、会呼吸的花。
山子兴奋极了,抢过镜子要自己试。但他手不稳,光斑在天花板上乱跳,一会儿方,一会儿长,一会儿碎成好几片。周凡教他:“手要稳,心要静。光像水,你急,它就乱;你静,它就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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