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了清迈黏稠的节奏,日子便像湄平河的水,开始缓慢而温吞地流淌起来。晨起,不再急着规划行程,而是先伺候两位小祖宗吃饱睡足。度假村的早餐丰盛得令人目眩,热带水果色彩斑斓,香气馥郁。山子对切得小巧的芒果块和木瓜泥情有独钟,吃得满手满嘴都是金黄的汁液。水儿则偏爱软滑的椰子布丁,用小勺子一点点抿着,吃得斯文又专注。周凡和苏念也得以享用一顿不用匆忙的早餐,咖啡的香气混着窗外鸡蛋花的甜腻,远处隐约传来寺庙早课的钟磬声,异国的清晨便有了具体可感的轮廓。
上午最好的时光,是在度假村的泳池边消磨的。经过几天的试探,山子彻底爱上了水。套上小小的、印着小鸭子的救生圈,被爸爸托着放在浅水区,他便兴奋地蹬腿划水,溅起大片水花,咯咯的笑声清亮得像摇响的银铃。水儿依旧谨慎,只肯让妈妈抱着,在池边用脚丫轻轻踢水,但眼神却追随着哥哥欢快的身影,偶尔也会露出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高大的棕榈树叶,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池水被孩子们的欢笑搅动得波光粼粼。周凡有时会潜入水下,隔着晃动的、蓝莹莹的水波,看儿子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小脸,看女儿依偎在妻子怀里的恬静侧影,心里被一种饱胀的、近乎奢侈的幸福填满。水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剩下水流划过耳廓的汩汩声,和自己放慢的心跳。这一刻,世界缩小成了一池碧水,和水中他最珍贵的三个倒影。
午后,暑气最盛,便躲回凉爽的别墅。拉上竹帘,光线变得柔和。山子水儿在地毯上玩耍,周凡和苏念或躺或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各自看书、处理一些工作信息。倦意袭来时,便全家挤在宽大的床上,沉入一场粘稠的午睡。窗外的蝉鸣高一阵低一阵,像为这慵懒的时光打着单调而安宁的节拍。醒来时,往往已近黄昏,孩子们睡眼惺忪,脸颊上压出红红的印子,懵懂可爱的模样,能融化一切疲惫。
真正的探索,是从日落西山后开始的。背起早已轻车熟路的背带,将山子水儿安置在胸前和背后,像两只满载的袋鼠,慢慢踱出度假村,融入清迈古城的夜色。
古城的夜,是喧嚣与静谧奇妙的混合体。主街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夜市摊档散发出各种香料、烤肉、椰子甜品交织而成的、浓烈而诱人的气味。喧闹的人声、讨价还价声、还有街头艺人演奏的泰北民歌,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但只需拐进旁边任何一条小巷,喧嚣便迅速退潮,变成墙角蟋蟀的鸣叫,居民家中隐约的电视声响,和风拂过老榕树气根的沙沙声。昏黄的路灯下,斑驳的佛寺墙壁静默矗立,偶有穿着橘黄僧袍的僧人悄然走过,步履无声。
周凡和苏念更喜欢这些僻静的巷弄。脚步放得很慢,让山子水儿有时问去看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笼,去听某户人家院子里传出的、听不懂却温柔的对话,去闻空气中飘来的、不知名花朵的幽香。山子常常在爸爸背上就睡着了,小脑袋歪着,口水濡湿了周凡的肩膀。水儿则大多醒着,趴在妈妈胸前,睁着乌黑清亮的眼睛,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光影流动的陌生世界。有时,她会伸出小手,指向夜空中一颗特别亮的星,或者巷子深处一只蹲在墙头、眼睛发光的猫。
他们去了着名的周日夜市,但只在外围感受了一下那摩肩接踵的热浪和琳琅满目的商品,便明智地退了出来,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坐下。咖啡馆有个小小的庭院,养着几缸睡莲。他们坐在角落,给孩子喂了奶,自己点了冰咖啡和椰子糕。山子对桌上摇曳的烛光产生了兴趣,试图去抓,被周凡轻轻拦住。水儿则对老板娘养的一只白色暹罗猫看了又看,那猫也远远地蹲着,矜持地回望着她。
没有必须完成的景点,没有需要拍到的“大片”。旅行变成了无数个这样微小的、沉浸的瞬间:在寺庙台阶上坐着吹风,看鸽子起落;在小吃摊买一份香蕉煎饼,分着吃,山子糊了一脸蜂蜜;路过一家手工皂店,被浓郁的草本香气吸引,进去给杨阿姨和林薇她们挑了几块;甚至在便利店,研究各种包装奇特的泰国零食,也能消磨半小时。
最重要的,是孩子们以自己的方式,在接触和吸收这个新环境。山子学会了双手合十,像他看到的路边小佛像那样,虽然动作笨拙,却一脸严肃。水儿对某种泰国特有的、颜色鲜艳的小摇铃格外喜爱,握住就不肯松手,摇晃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能让她安静地听上好一会儿。他们开始注意到人与人之间不同的肤色、发色和五官,山子会指着某个金发碧眼的游客,好奇地“啊啊”叫,水儿则会盯着卖花环的老婆婆布满皱纹却笑容慈祥的脸,看得入神。
当然,仍有措手不及的时刻。比如山子突然对某种热带水果过敏,脸上起了一片红疹,痒得哭闹不止,半夜找药店的狼狈。比如水儿某天毫无征兆地腹泻,折腾得全家一夜未眠,第二天只能取消所有安排,在房间里休整。但这些插曲,不再是摧毁性的打击,而成了旅途经验的一部分,让他们更清楚地认识到,带孩子出行,需要预留更多的弹性空间,来容纳这些不可预知的“小意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