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明亮,像沙漠中散落的金珠。
张苍策马穿过城门,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两旁商铺的布幡在夜风中飘动,烤馕的焦香、羊肉的腥膻、香料的辛辣混杂在空气里。楼兰王派来的使者已在城门内等候,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丝绸长袍,脸上堆满笑容。
“张丞远道而来,辛苦了。”使者躬身行礼,声音圆滑,“王上已在宫殿备好酒宴,车师、扜弥、于阗三部的使者都已到齐,正等候大秦使团。”
张苍下马,羊皮袄上沾满沙尘。
他看了一眼使者身后的随从——都是楼兰本地人,没有乌孙士兵。城门口的乌孙岗哨在他入城后便撤走了,像从未存在过。但张苍知道,那双眼睛还在暗处盯着。
“有劳。”张苍说。
使团被引向宫殿。
楼兰王的宫殿不大,土黄色外墙,内部却装饰奢华。羊毛地毯铺满地面,墙壁挂着丝绸帷幔,铜灯架上燃着油脂灯,火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没药和乳香的香气,还有烤全羊的焦香、葡萄酒的酸涩。
宴会厅里已坐满了人。
楼兰王坐在主位,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发福,脸上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他穿着金线绣花的丝绸长袍,头戴玉冠,手指上戴着三枚宝石戒指。左右两侧坐着三拨人——车师部的使者是个壮硕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风沙刻出的皱纹;扜弥部的使者是个瘦高的老者,眼神精明;于阗部的使者最年轻,三十出头,腰间挂着一柄镶玉的短刀。
“大秦使臣到——”侍从高声通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张苍走进宴会厅,羊皮袄的沙尘味与厅内的香料味格格不入。他走到厅中央,躬身行礼:“大秦使臣张苍,奉皇帝陛下之命,拜会楼兰王及西域各部。”
楼兰王笑着抬手:“张丞请坐。一路辛苦,先饮一杯。”
侍从端来银杯,盛满深红色的葡萄酒。
张苍接过,却没有喝。他环视四周,目光在三位部落使者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楼兰王:“王上,张苍此次前来,除拜会之外,还有一事需告知各位。”
厅内安静下来。
油脂灯的火光在铜架上跳动,投下晃动的影子。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焦香中混入一丝焦糊味。
“何事?”楼兰王问。
张苍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纸上用秦篆和西域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还盖着使团的铜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三日前,乌孙大首领呼延灼在精绝绿洲设宴,假借和谈之名,企图扣押大秦使团。”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车师使者皱起眉头,扜弥老者眯起眼睛,于阗年轻人手指按在刀柄上。楼兰王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宝石戒指。
“此事当真?”车师使者沉声问。
“千真万确。”张苍说,“呼延灼在宴会厅埋伏五十名乌孙战士,欲将我等囚禁,以此要挟大秦。幸得精绝绿洲内被乌孙压迫的各部首领相助,当众揭露呼延灼历年暴行——强征粮食、掠夺工匠、欺压弱小。会场大乱,我等才得以脱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使者。
“张苍离场时,车师、扜弥、于阗三部的首领已当众宣布,退出乌孙联盟。”
厅内死寂。
油脂灯的火苗“噼啪”炸响,一滴滚烫的油溅到地毯上,烧出一个小洞,焦糊味混入香料中。侍从端着酒壶的手微微发抖,银壶与托盘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良久,扜弥老者缓缓开口:“张丞所言……可有证据?”
张苍从怀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染血的狼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粗糙的图案——一只狼头,下面有三道爪痕。他将狼皮展开,放在地毯上:“这是车师首领托我带来的信物。他说,若三位使者不信,可看此物。”
车师使者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狼皮前,蹲下身仔细查看。手指抚过炭笔痕迹,又凑近闻了闻狼皮上的血腥味——那是草原狼特有的腥臊,混着某种草药的苦涩。他抬起头,看向张苍,眼神复杂。
“这确实是车师部的信物。”他沉声说,“只有首领和三位长老知道画法。”
张苍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
一件是扜弥部的骨雕——用羊骨雕刻的鹰隼,翅膀展开,喙部尖锐。另一件是于阗部的玉牌——青玉打磨,上面刻着流云纹,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扜弥老者和于阗年轻人同时站起。
他们走到地毯前,各自拿起信物,仔细辨认。骨雕的雕刻手法、玉牌的纹路,都是各部独有的技艺,外人绝难仿造。厅内的空气像凝固了,只有油脂灯的火苗还在跳动,投下晃动的光影。
“呼延灼……”于阗年轻人咬牙,“他竟敢如此!”
“他不仅敢,而且做了。”张苍说,“若非各部首领当众反抗,此刻张苍已成人质,大秦与西域的和平之路,将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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