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像是某种陈年的陈述句,混杂在湿冷的空气里,硬生生地往鼻腔最深处钻——那气息带着铁氧化后特有的微腥与尘土陈腐的干涩,吸进肺底时舌尖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属涩感。
李炎甚至不用伸手,光凭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带着氧化金属腥气的冷风,就知道那扇门就在那里——风掠过耳廓时发出极低的“嘶嘶”声,像蛇腹贴着水泥地滑行;他耳垂一凉,汗毛瞬间绷直,仿佛被无形冰针刺了一下。
他松开高晴烟的手臂,侧身贴上岩壁。
指腹下的触感粗粝且潮湿,每隔几寸就能摸到一道深深的凿痕——石面沁着阴寒的水珠,指尖划过时留下黏腻微凉的湿痕,凹痕边缘锋利得刮得指腹微微发麻。
他在黑暗中默数着步数,直到鞋尖踢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砖——脚背撞上的刹那,一股沉闷的钝痛顺着胫骨窜上来,砖面粗糙的颗粒感透过鞋帮扎进皮肤,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霉变木头混着石灰的微酸气味从砖缝里浮起。
左手顺势上摸,在第七块砖的缝隙里,扣出了一团早已硬化的口香糖残渣——指腹碾过那团灰褐色硬块,碎屑簌簌剥落,留下黏滞的胶质拉丝感,甜腻的香精余味在鼻腔深处猝不及防地炸开,又迅速被铁锈味压回舌根。
还是这个手感。
李炎嘴角扯出一个并不好看的弧度,那是一种只有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自嘲——下颌肌绷紧时牵动旧伤,耳后一道隐秘的疤痕隐隐发烫,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下爬行。
这里是他的噩梦,也是他的摇篮。
每天早晨七点,那种淡蓝色的液体会被推进静脉,世界随之变得模糊而温顺——针尖刺入时只有一瞬锐痛,随即是冰凉的液体逆流而上,喉结滚动间尝到一丝苦杏仁似的微苦,视野边缘泛起蓝紫色光晕,耳鸣声如潮水般涨落。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负责送餐的老头,总会在餐盘底下藏一包劣质辣条。
那股冲鼻的香精和辣椒油的味道,是他对抗“遗忘”的唯一解药——撕开塑料包装的“刺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第一口咬下去,辣椒籽爆裂的微响震得牙根发痒,灼热的辣意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胃部猛地一缩,额角却因这剧烈刺激而沁出细密冷汗。
痛觉和味觉,往往比记忆更忠诚。
高晴烟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呼吸声在封闭的甬道里被放大了数倍——每一次吸气都带起胸腔深处细微的“嗬嗬”声,像破旧风箱在拉扯;她后颈抵着石壁,冰凉的湿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激起一片细小战栗。
她手里那本泛黄的祖传手札被翻得哗哗作响,最后停在了一张复杂的人体图谱上——纸页脆薄,指腹摩挲时发出沙沙的摩擦音,边角卷曲处刮过拇指,留下微痒的刺感;扉页荧光幽微,映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光晕边缘泛着青灰的冷调。
借着手札扉页微弱的荧光,她看清了上面的批注。
这根本不是处决名单,这是一份合格证书。
那个编号“0”的旁边,并未像其他实验体那样被打上红叉,而是盖着一个近乎扭曲的印章——【情感阈值:无限】。
原来如此。
高晴烟的手指有些发抖,她抬头看向那个即使在黑暗中也挺得笔直的背影——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白压痕,血流加速的搏动感在耳内轰鸣,盖过了远处滴水的“嗒、嗒”声。
所谓的失败品,是因为拥有了过于强烈且不可控的执念,才被判定为必须封存的危险源。
他从来不是谁的备份,他是那个唯一熬过了所有排异反应的原版。
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没问出口,李炎就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已经有了体温的照片,大拇指在那模糊的人影上摩挲了一下——相纸表面覆着一层薄汗,指尖滑过时带起细微静电,微微“噼啪”作响;人影轮廓在指腹下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温热的雾。
老头把他塞进泔水桶的那天,说的那句话,李炎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时泔水桶里全是发酸的臭豆腐味,熏得他眼泪直流——那气味浓烈得如同实体,裹着发酵豆类的馊酸、油脂腐败的腻甜,还有陈年菜叶沤烂后的土腥,直冲天灵盖;泪水滑过颧骨时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痒,咸涩味在唇边凝成细盐粒。
老头却隔着盖子拍了拍桶身,声音轻得像是在哄睡——三下闷响,沉而钝,“咚、咚、咚”,震得桶壁嗡嗡共振,连带他耳膜也跟着微微震颤。
活着,替我看这个世界。
李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沉重的金属门轴像是被某种油膏润滑过,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掌心压上铁门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入血脉,铁锈颗粒刮过指腹,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枯叶在石阶上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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