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莎的话语,如同投入温热池水中的、凝结的冰晶,在氤氲的水汽中,激起一阵无声的、却深入骨髓的寒意。她那看似平静的、关于“两年变化”的剖析,以及最后举起手腕、亮出那枚“星霜之誓约”的动作,将她心中那积累了两年、甚至更久的疑惑、审视、乃至…一丝冰冷的警惕与探究,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利昂面前。
她不是在闲聊,不是在追忆。她是在审讯,在验证,在用最冰冷的逻辑与观察,试图解析眼前这个“未婚夫”灵魂深处,那最核心、也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利昂靠在池壁上,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艾丽莎那平静却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无声地、冰冷地燃烧着。他脸上的讥诮弧度,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艾丽莎关于“变化”和“手环秘密”的追问,也没有对那个精心编织的、关于“永霜圣山”和“天外陨星”的谎言,做出任何补充或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艾丽莎,看着那张在氤氲水汽中、被银发和浴袍衬托得愈发美得不真实、却也冷得令人心悸的脸庞,看着那枚在她纤细腕间、散发着淡淡星辉、与她冰雪气质奇异融合的、名为“星霜之誓约”的腕环。
两年前,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夜,在温莎家族那场奢华而冰冷的成人礼宴会上,他被埃莉诺·索罗斯逼到角落,被所有人的目光钉在耻辱柱上,走投无路,近乎绝望。是那个灰扑扑的、连他自己都摸不清底细的手环,和他那孤注一掷、漏洞百出的谎言,给了他最后一点…虚幻的“体面”,也阴差阳错地,将这把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送到了艾丽莎手中。
当时的他,只想摆脱眼前的窘迫,用一个足够“唬人”的谎言,暂时堵住那些嘲笑和质疑的嘴。他根本不在乎艾丽莎是否会相信,甚至…可能潜意识里,希望她当场拆穿,让这场闹剧彻底结束,也让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彻底的毁灭中,得到某种扭曲的“解脱”。
但艾丽莎没有。她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紫罗兰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怜悯”般的漠然,接过了那个用陈旧兽皮包裹的、谎称为“霍亨索伦家族传家宝”的手环。
当时,他以为她看穿了一切,只是不屑于拆穿,或者,是出于某种贵族式的、冰冷的“礼貌”与“教养”,给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留下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名为“体面”的遮羞布。
但现在看来……
艾丽莎微微低垂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枚仿佛与肌肤融为一体、散发着微弱星辉的腕环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带着浓浓自嘲与复杂意味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更像是一种…对命运荒谬安排的、冰冷的、无声的叹息。
“当初在我的成人礼上,” 艾丽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清冷,却带上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近乎“疲惫”的质感,穿透氤氲的水汽,清晰地传入利昂耳中,“你把它…‘送’给了我。”
她刻意在“送”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清晰的讥诮。
“你说,这是你们霍亨索伦家族的…‘传家之宝’。” 艾丽莎抬起眼帘,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直视着利昂那双深不见底的紫黑色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水汽,穿透时光,穿透那精心编织的谎言,直视两年前那个站在舞池边缘、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烧着孤注一掷般疯狂火焰的年轻男子:
“但是,利昂,我跟你…‘相处’了十年。”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在回忆那十年冰冷、隔阂、却也无法否认的、朝夕相对的岁月:
“你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传家宝’,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基于事实的逻辑力量。是啊,十年。在斯特劳斯伯爵府这个相对封闭、处处充满玛格丽特姨母冰冷审视目光的环境里,如果利昂·霍亨索伦真的身怀如此“重宝”,哪怕隐藏得再深,以艾丽莎的观察力和与他的“近距离”(尽管隔阂),也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我一眼就看出,” 艾丽莎的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这是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或许是地摊上随手买来、临时起意、用来…‘糊弄’我的东西。”
“就像你以前,为了应付各种节日、生日、或者我姨母的检查,而随手丢给我的、那些华而不实、甚至粗制滥造的…‘礼物’一样。”
她的陈述,平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习惯的漠然,将利昂过去十年那“纨绔”、“敷衍”、“不负责任”的形象,再次无情地勾勒出来。那些被他随意丢弃、可能转头就忘的“礼物”,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在她眼中,或许从来都只是“需要处理的麻烦”和“观察样本”,从未真正走进她的内心,也从未被她真正“在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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