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
王铁山站起来,从腰间拔出弯刀,在岩石上磕了一下。
“那个蓝眼掌柜,是统帅要的活人,谁要是伤了他一根汗毛,我把他另一根汗毛拔了。”
众人哄笑了一声,各自散开去埋伏。
他们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东边的通道里终于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马车,两匹马拉着,车上坐着一个穿干净衣服的人,旁边护着四个并州来的唐军士兵,腰间挎着刀,但没有穿甲。
蓝眼掌柜坐在车厢里,透过帘子缝隙看着外面的地形,眉头皱了起来。
他这些天虽然被关在牢里,但脑子一直没停过转,他知道从并州到沙州要走黑风口,也知道黑风口是什么样的地形。
这种地方,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然后他就听见了箭声。
不是一支,是二十支箭同时破空的声音,尖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拉车的两匹马几乎同时发出惨叫,前腿一软跪了下去,马车猛地前倾,蓝眼掌柜整个人从车厢里甩了出来,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后背上的烧伤被撞得生疼。
“有埋伏!保护——”
押送的唐军士兵刚拔出刀,右边岩石上就跳下来二十个蒙着脸的黑汗人,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劈头盖脸就砍。
蓝眼掌柜趴在地上,透过扬起的尘土看见那些“黑汗人”跟押送的士兵打在了一起,刀刃撞在一起的声音刺耳得很,有士兵捂着胳膊倒下了,有“黑汗人”也被砍翻在地。
血溅到他脸上,热的。
他吓坏了,以为是草原上的马匪,或者黑汗王庭派来追杀他的人。
完了,他还没来得及活够,就要死在这片荒郊野外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说的是黑汗语。
蓝眼掌柜抬头,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大汉正拽着他往西边跑,身后还有几个“黑汗人”在跟唐军士兵缠斗,边打边退。
“大人快跑!”
“我们来救您了!”
蓝眼掌柜的脑子嗡嗡作响,腿却比脑子反应快,跟着那个大汉拼命地往通道西头跑。
通道两头都堵着人,西头的十个人见他们跑过来,让开了一个口子,有个黑汗人还递过来一匹马。
大人上马!
蓝眼掌柜被两个人托着爬上了马背,那个大汉也翻身上马,坐在他后面,一夹马腹,马就撒开蹄子往西狂奔。
身后传来几声喊叫和刀砍声,越来越远。
蓝眼掌柜趴在马背上,心脏跳得快要炸开,风灌进嘴里,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马慢了下来,他才敢回头看。
黑风口已经看不见了,身后只有一片空旷的戈壁。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后面的大汉勒住马,跳下来,摘掉脸上的布条,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大人是黑汗国的顾问,我们是阿卜杜勒总督麾下的残兵,瓜州城破了之后,我们几百个人逃了出来,一直在这一带游击。
听说大人被唐人抓走了,我们兄弟商量了三天,决定冒死来救。
蓝眼掌柜看着这个人的脸,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跟着跑出来的,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凶狠和疲惫。
太真了。
不管是口音,动作,还是那些人身上的伤,都真得不能再真。
蓝眼掌柜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你们……你们还剩多少人?
三百多人,藏在西边的一个山谷里,大人要是愿意,我们先回营地,再商量下一步。
蓝眼掌柜几乎是本能地点了头。
他现在除了跟着这些人走,没有别的选择,唐人那边他是回不去了,碎叶城是他唯一的活路。
走,回营地。
他咬着牙说出了这三个字,马鞭抽在马臀上,朝着西方驰去。
王铁山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地平线上,转身对身边化了妆的通讯兵说。
给统帅发电报,鱼已脱钩,正在往西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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