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给阿勒河对岸的山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康拉德·阿勒站在集市区东北角那条新修的石板路边,手里攥着一块用细麻布仔细包裹、边缘已经被他手心汗水微微浸湿的硬纸板,目光却牢牢锁定在眼前那栋小小的房子上,仿佛一眨眼它就会消失似的。
这是一栋与周围许多房屋样式相似的砖石小屋,临街的一面刷着洁白的石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它只有一层半高,但设计巧妙。正门开在临街面,进去是主要的生活空间。而真正的玄机在后面——从屋旁一条窄巷可以绕到屋后,那里有一个下沉的小院,向下走几步台阶,便是一间半埋入地下的、坚固的砖石结构负一层。那里将来可以堆放农具、储存过冬的菜蔬,甚至隔出个小间养几只鸡鸭或一头山羊。对于康拉德这样从泥土里刨食、深知储存和牲畜意味着什么的人来说,这个设计简直贴心到了心坎里。
这就是他的房子。不,是他们阿勒家的房子。在盛京的第五个年头,这块写着“康拉德·阿勒及家眷居所,凭此契为证”,下方有他笨拙的签名画押、以及一个力透纸背、笔画刚劲的汉字花押和庄园徽记的硬纸片,赋予了他对眼前这四面墙、一个屋顶无可争议的所有权。那花押他认得,是杨老爷的。管事把房契交到他手里时,特意指着那花押说:“康拉德,看见没?杨老爷亲自签的。在咱们盛京,这张纸,比任何贵族老爷的空口许诺都管用。踏实住着吧!”
踏实。这个词五年前对他而言遥远得像星星。那时,他们一家五口——他,妻子格特鲁德,十四岁瘦得肩胛骨像要戳破皮肤的海因里希,十一岁总是紧紧抱着六岁弟弟卡尔的安娜,还有小卡尔自己——跟着商人沃纳,像逃难一样离开被洪水与领主老爷双重压榨得活不下去的故乡施瓦本山区。一路艰辛来到这传说中的“盛京”,心中只有对一口吃食、一片遮雨屋顶的最卑微祈求。
最初的震惊、洗澡、换衣、隔离、孩子被送去学堂……记忆依然清晰。随后是艰难的适应。他庆幸自己有一手还算不错的砌墙垒石手艺,这让他很快被需要人手的工头注意到,虽然最初只是在集市上帮忙修补破损的窝棚或砌筑简陋的炉灶。工钱是日结的铜币,沉甸甸,实实在在,能立刻换来黑面包、豆子汤,偶尔还能给格特鲁德和孩子们带回一小块糖或一截熏肠。那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尝到“有余”的滋味,尽管微薄。
瘟疫来了,商人沃纳再没出现。恐慌蔓延时,他们这些无根的外来人最是惴惴不安。但盛京的反应迅速而坚定,严格的隔离、清洁措施,稳定的食物配给,让他们没有像外界传闻中那样被抛弃。相反,因为许多本地庄客被抽调去加强内部建设,像他这样有手艺的外来雇工反而得到了更多机会。集市的一个管事,那个叫赫尔曼的严肃日耳曼人,不知怎么听说了他砌墙的手艺不错,特意找他去,说要“按照赛里斯人的法子”重新培训一下。
培训是在一个堆放材料的院子里进行的。教他们的是个四十来岁、沉默寡言的庄客,据说祖上就是石匠,跟杨老爷学的新法子。没有深奥的道理,就是实操:如何用特制的水平尺和铅垂线确保墙体的横平竖直;如何调配不同比例的石灰、砂土和一种叫“糯米汁”的粘稠液体(后来他才知道是糯米熬煮过滤所得)来制作粘结力更强、更耐风雨的灰浆;如何砌筑带有暗榫和错缝的砖石结构,让墙更稳固;甚至还有简单的拱券原理。康拉德不识字,当时汉语也只会磕磕巴巴几句,但他有几十年跟石头打交道的手感。那些“新法子”看似稀奇,但原理一点就通,甚至很多诀窍与他多年经验暗暗相合,只是更系统、更讲究。他学得飞快,砌出的样板墙方正笔直,灰缝均匀细密,连培训的师傅都难得地点了点头。
这手“赛里斯砌墙法”成了他在盛京安身立命、乃至向上攀爬的阶梯。瘟疫期间和之后,盛京内外大兴土木,城墙加高、仓库新建、民居扩建、道路铺设……处处需要熟练的匠人。康拉德成了赫尔曼管事手下砌筑工队里的骨干,工钱从按日结算变成了按月领取的固定薪酬加绩效奖励,收入稳定地增长。他不怕吃苦,带着对新技术掌握带来的些许骄傲,干活格外卖力仔细。他参与砌筑了外城好几排整齐的仓库白墙,也参与过内城一段水渠的衬砌。每一次看到自己亲手垒砌的砖石成为这日益壮大的城镇的一部分,他心中都涌起一种奇特的归属感和满足感。
收入多了,生活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格特鲁德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用再日夜为下一顿饭发愁,她甚至能用攒下的布头给孩子们缝补出更体面的衣服。变化最大的是孩子们。刚来时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三个小人儿,在学堂吃饱穿暖,跟着先生咿咿呀呀学汉语、认汉字,像久旱的禾苗逢了甘霖,个子窜得飞快。尽管起步晚,大儿子海因里希在扫盲班和后来的夜校里格外拼命,硬是磕磕绊绊达到了“识字过千、听说无碍”的庄园基本要求。他性格像康拉德,踏实肯干,过了识字关后,进了铁匠工坊当学徒。起初只是拉风箱、搬铁料,但他肯琢磨,力气也足,几年下来,竟也掌握了锻打、淬火的基本功。今年开春,因为外面武器盔甲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铁匠工坊急需人手,表现一直不错的海因里希被提前转为了正式锻工,薪酬一下子涨了不少,几乎要赶上康拉德这个老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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