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在检查这些绿矾时,对父亲说道:“有了这些东西,我们或许能往前再走一步了。”
杨建国放下匕首,拿起一块绿矾晶体,对着灯光仔细看着。晶体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书中记载,将此物加热,能得‘矾油’,也就是硫酸。此物乃是火药提纯、处理金属的紧要之物,有了它,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对杨亮而言,这种原料储备的变化,背后是他对整个技术路线的深思。早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依赖本地那点贫瘠的资源。如今既然能通过贸易获得更优质、更关键的原料,那么集中所有精力于技术研发和精加工,便是最优的选择。
第二天,他在锻炉旁,对负责冶炼的几位老庄客解释这个道理。炉火正旺,映得人脸上红彤彤的。“我们的长处,在于脑子里的知识和手上的技艺,不在于力气和人数。”他拿起一把刚刚淬火,还带着余温的钢刀胚,“用同样的工夫,我们打造这样一把刀的价值,远超你们在山里挖出一车矿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转变路子,不再自己开矿的原因。”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判断。庄园出产的板甲组件、精良武器,在乔治经营的渠道里几乎是供不应求,其价值不仅足以覆盖所有进口原料的成本,还能为庄园积攒下可观的财富,用以改善生活,购置更多稀缺物资。
而绿矾的到来,让杨亮开始规划下一个,也是更为艰难的技术突破。硫酸,在他另一世的记忆里,被称作“工业之母”,其重要性,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炭笔勾勒着实验装置的草图,一边对父亲说:“有了硫酸,我们就能尝试用硝化法制造更纯净、威力更大的火药。还能对金属表面进行处理,将来,甚至可能试着制造能储存雷电的‘电池’。”
杨建国更关心实际的应用:“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火药吸湿的毛病。我们之前配制的黑火药,放上些时日就容易受潮结块,效用大减,保管起来很是麻烦。”
父子二人常常在油灯下讨论到深夜,推演着制备硫酸的每一个步骤。加热绿矾的容器必须能耐酸,冷凝收集的装置更是关键,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带来危险。他们必须在这个中世纪的技术条件下,找到一条可行的路径。
转型带来的另一个显着变化,是人力被重新调配。原本从事采矿的庄客,被陆续安排到锻造、木工、建筑这些更需要技术和经验的岗位上。年轻一辈里,那些显出些天分的,也开始在杨亮的指导下,学习更专门的知识和技能。
“宝璐那丫头,心思细,对数目字敏感,可以让她跟着学学记账和物料管理。”杨建国在安排活计时说道,“汉斯家的那个小子,手巧得很,我看适合摆弄那些精细的器械。”
这种有意识的培养,确保了庄园在技术升级的路上,不至于后继无人。与此同时,基础的识字和算学教育也在老太太主持的学堂里稳步推进,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接触那些超越了这个时代藩篱的、最初级的知识种子。
……
工坊区依着山势搭建,几座主要的棚屋里,终日响着不同的声响。锻打铁器的叮当声,锯木头的嘶嘶声,以及人们劳作时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山谷独特的韵律。而最近,一股微弱却异常刺鼻的气味,开始混杂进这熟悉的烟火与金属气息之中,它源自那座新辟出的、特意建在下风处的独立工棚。
这标志着庄园在化学工艺上,正尝试迈入一个崭新的、也是更危险的阶段。
“三酸两碱”,这个来自遥远未来的概念,是杨亮技术蓝图的核心。经过这几年的摸索与积累,其中的“两碱”——氢氧化钠(烧碱)和碳酸钠(纯碱),已经在这个中世纪的山谷里扎下了虽然浅薄却还算稳固的根。
制备它们的方法古老而质朴。在庄园边缘专门划出的一块空地上,堆积着充分燃烧后得到的木炭灰烬,以及从附近湖岸收集来的、带着咸涩气味的天然碱土。庄客们将这些东西投入巨大的陶缸中,加水浸取,再用粗麻布反复过滤,得到浑浊的碱液。这些碱液被倒入厚实的大铁锅中,架在火上煎熬浓缩,直到锅底析出粗糙的、带着杂色的碱块。
这套法子效率低下,产量也有限,但贵在稳定,原料也容易获取。而这些自产的碱,已经深深地融入了庄园的生产与生活。
在造纸工坊,碱液被用来蒸煮树皮和破布,使得纤维软化分离,造出的纸张,质地比早期那种厚薄不均、容易破损的黄纸好了不止一筹。在新建的肥皂作坊里,熬煮动物油脂产生的怪味,与碱液那股涩味混合在一起,经过一番反应,最终变成了去污力颇佳的粗皂,虽然模样不甚好看,却实实在在地改善了庄民们的卫生状况。而在那个小小的染坊中,碱剂成为调节染缸酸碱的关键,使得庄园自产的靛蓝染料,染出的布匹颜色更加纯正,也更不容易褪色。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让所有参与其中的庄客们都真切地感受到,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知识”,究竟能带来何等实在的好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