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你这么说,你非但无过,反倒是一片好心。
是被那紫苏蒙蔽利用的苦主了?”
李综全静静听完他这番声泪俱下的供词,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德顺心底。
声音平缓却带着渗骨的寒意:
“你在宫里当差,也有些年头了吧?
内务府的规矩,各宫行走的忌讳,莫非都就着每日的粟米粥,吞到狗肚子里去了?
妃主身边的近侍宫女身染隐疾,不按宫规禀明主子、由主子示下请太医按方诊治,反倒私下里贿赂你这采买太监。
托你从宫外夹带乌头碱这等剧毒之物入宫……
这般漏洞百出的说辞,你自己个儿在心里头过一遍,掂量掂量,可信么?”
德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只能拼命磕头,额角顷刻间便是一片青紫:
“奴才知错了!奴才该死!
是奴才利令智昏,被猪油蒙了心窍!
奴才只是一心想着巴结上紫苏姑娘,盼着她能在宁妃娘娘面前为奴才美言几句,将来或许能有机会跟着陛下銮驾回宫伺候,搏个稍微好些的前程……
奴才万万没想到这会是要掉脑袋的勾当啊!!”
德顺此刻是真觉得冤屈噬心,五脏六腑都悔青了。
当初紫苏姑娘私下寻到他时,话说得那般恳切可怜,雪花银也给得足斤足两。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站着的是宁妃娘娘!
他当时只觉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巴结上位的绝佳良机,哪里能料到这锦绣阶梯,竟是一个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陷阱。
如今莫说什么前程,便是项上这颗人头,都已悬于一线之间。
若是早知今日,当初便是紫苏许他金山银山,他也断不敢沾染一星半点。
李综全冷眼瞧着他这副涕泪横流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袍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漠地吩咐左右:
“将人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记着,仔细搜搜他的身,角角落落都不可放过,他既然能帮别人夹带乌头碱,难保自己身上不留点后手。
给咱家看紧了,若让他有机会自尽,或是出了半点纰漏......
你们几个,提头来见。”
“嗻!”
两名膀大腰圆的太监应声上前,拎小鸡一般将瘫软如泥的德顺拖了下去。
李综全整理了一下衣冠,不再多看那哭嚎声渐远的德顺一眼,转身便往陛下的理政殿阁走去。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顾聿修端坐于龙椅之上,手持一管紫毫笔,笔走龙蛇,朱批如行云流水般落在摊开的奏本上。
他眉峰微敛,神色专注,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
李综全垂手躬身,悄无声息地行至御案前三步远处停下。
待陛下批完手头那一本奏章,搁下朱笔的间隙。
才上前一步,用清晰而简练的语调,将审问采买太监德顺的经过与其关于宫女紫苏的供词,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顾聿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落下朱批。
头也未曾抬起,只淡淡开口道:
“之前送到含章宫的人里,出了采薇那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如今来了行宫,这宁妃身边,莫非又要多一个紫苏了?”
他笔锋在奏折上划过一道凌厉的竖批,墨迹深重,几乎要透穿纸背。
显露出其下隐而不发的怒意。
“此次行宫随侍的人手安排,是谁经办的?”
即便天子未曾看向自己,那无形的威压也让李综全将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
“回陛下的话,行宫所有随侍人员的调配安置,皆是内务府总管顺喜公公亲自操持拟定的。
宁妃娘娘身份尊贵,她身边近侍的人选,顺喜公公定然是慎之又慎。
绝不敢有丝毫怠慢疏忽。
这个叫紫苏的宫女,能过了顺喜公公的眼,送到娘娘身边,要么是身家确实清白,履历无瑕……
要么,便是此女心机深沉,善于伪装。
连顺喜公公那般在宫中历练多年的人,一时不察,也给瞒骗了过去。”
李综全说完,略静默片刻,未闻陛下追问,便又小心补充了一句。
言语间巧妙地将可能的失察之责引向了内务府:
“不过,依奴才愚见,恐怕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许是顺喜公公近年来年事渐高,精力不济,竟被这等包藏祸心之徒给蒙蔽了过去,也是……难免之事。”
顾聿修听完,终于搁下了手中的紫毫笔。
笔杆与一旁的青玉蟠龙笔架相触,发出“嗒”的一声清脆微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冷然道:
“既如此,便让顺喜亲自去查查紫苏的底细。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魑魅魍魉,敢将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搅弄风云。
至于那个德顺,以及其他所有涉事之人,该如何处置,你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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