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聿修最终起身离开含章宫时,脸上已不见来时那般骇人的怒容。
虽仍带着一丝深思的凝重,但平静了许多。
侍立在宫门外的李综全等近侍,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感激涕零地看向送驾的温珞柠。
心中无不暗赞:
宁妃娘娘果然是陛下的解语花,总能这般春风化雨地抚平陛下的雷霆之怒。
怕是这深宫之中,也唯有在宁妃娘娘的含章宫,陛下才能真正卸下心防,暂得片刻安宁……
不过顾聿修决定的事情,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放下。
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行。
此事过后没几天,温珞柠便听闻,陛下召了恪妃和杜丽仪去了一趟公主府,亲自劝说昭华公主。
那日,公主府的花厅内,气氛微妙。
恪妃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婉平和,她先是代陛下和太后表达了深切的关怀之意,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流露出父母对女儿终身大事的挂念与忧心。
尤其提及陛下听闻公主近来“思绪纷繁、似有郁结”,更是圣心难安。
她以一个长辈的姿态,委婉地劝说公主。
身为天家女,言行举止关乎皇家体面,莫要因一时意气,惹来非议,令至亲担忧。
杜丽仪则在一旁配合着,言辞更为恳切委婉。
她以自身在宫中谨小慎微多年的经历为例,细细分说女子若过了适婚之龄仍待字闺中,将会面临何等可怕的流言蜚语。
劝公主即便心有不平,也当顾及陛下颜面与皇室声誉。
不妨稍作收敛,从长计议。
昭华公主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掐丝鸳鸯纹青金手链,听着二人一唱一和的劝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无恼怒,也无愧色,只有一丝淡淡的疏离。
直到二人话音将落,她才懒懒抬眼,轻笑一声,声音清越却带着刺:
“恪妃娘娘,杜丽仪,你们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只是这体统、规矩,说来说去,不过是捆在女子身上的绳索罢了。
凭什么男子可三妻四妾,可纵横四海,女子便只能困于深宫后院,争风吃醋,仰人鼻息?将自己的悲喜荣辱悉数系于男子一身?
本宫不过是说了几句世人皆不敢言的实话,便成了离经叛道?
这天家的体面,难道就是让女儿家装聋作哑、泯灭天性换来的么?”
杜丽仪一时语塞,正欲搜肠刮肚再寻些说辞来劝。
忽闻轩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带着明朗笑意的爽利女声,由远及近。
“公主殿下好大的火气,老远就听见了。
可是我这刚得的南洋新奇玩意儿不合心意,惹您不快了?”
只见一道身影已利落地踏入花厅。
来人正是温羡筝。
她今日一身宝蓝色暗纹锦缎长袍,腰间束着革带,身姿利落,额角还带着些许薄汗。
似是刚纵马归来,浑身散发着与闺阁女子迥异的勃勃生气。
甫一进入花厅,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昭华公主身上,眼神明亮如星,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暖意。
一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疑心是错觉。
昭华公主紧绷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嗔怪道:
“你倒是会挑时候来!正巧有人在这儿引经据典、说教说得我头疼。
你那胡椒好得很,是我自个儿心气不顺罢了。”
温羡筝爽朗一笑,大步走到近前。
这才看到恪妃与杜丽仪,立刻收敛了随性不羁的姿态,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臣女不知恪妃娘娘在此,惊扰大驾,望娘娘恕罪。”
恪妃颔首还礼,面色温和。
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温羡筝与昭华之间悄悄流转。
这位荣安县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不拘一格,身为玲珑阁的大东家,时常以男装示人,行事洒脱。
而且京中早有风声,说荣安县主与昭华公主关系匪浅。
如今亲眼所见,果真如此。
更令她在意的是,自这温羡筝踏入花厅起,昭华公主整个人的气场都仿佛被点亮了,从方才面对她们时的冷淡、戒备,变得松弛。
还带着几分鲜活的笑意,判若两人。
这宁妃,当真是好运道啊......
她自己在宫中深得陛下欢心,她的亲姐姐竟也能得昭华公主如此青眼,连公主府都能这般随意进出。
杜丽仪站在恪妃身后,更是心细如发。
她敏锐地察觉到,温县主行礼时,昭华公主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那眼神中的关切与欣赏,远超寻常闺中密友。
而且,温羡筝对公主说话时,语气中的那份自然和亲昵。
以及公主回应时毫不设防的轻松,都透着一股非同一般的默契.......
这绝非简单的投缘所能解释。
一个大胆而惊人的念头在杜丽仪心中闪过,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暗自心惊,却不敢表露分毫。
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温羡筝感受到轩内不同寻常氛围,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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