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萧景安回京开府后，并未如外界预料那般立刻卷入激烈的朝堂攻讦。他行事依旧低调，除了必要的朝会和处理王府事务，多是闭门读书，或是与幕僚清谈，偶尔去几位致仕老臣府上请教。皇帝萧衍对他的态度也颇为微妙，赏赐不断，却并未赋予更多实权，更像是一种安抚和观察。

朝局因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太子派加紧巩固东宫属官，渗透六部；三皇子残余势力则蛰伏更深；中立派乐见其成，只盼这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得久一些；而景王派则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一日，景王萧景安奉召入宫探视皇帝病情。龙榻上的老皇帝比之前更加瘦削，眼神却依旧锐利，带着久病的阴郁和帝王的深沉。

问安过后，萧景安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躬身道：“父皇，儿臣尚有一事启奏。”

“讲。” 皇帝声音嘶哑。

“幽州知府苏言，外放北地已近四年，任期早满。” 萧景安语气平稳，似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其在任期间，抵御外侮，守土有功；战后安抚百姓，恢复民生，政绩斐然；近期更与镇边将军薛猛协作，稳定边防。儿臣以为，此等能吏，理应嘉奖，并调回中枢，委以重任，方不负其才，亦显朝廷赏罚分明。”

皇帝半阖的眼帘掀开，浑浊的目光落在萧景安脸上，带着审视：“哦？景安倒是很关心这位苏知府。”

萧景安神色不变：“儿臣此番北上，初至幽州，若非苏知府鼎力相助，熟悉边情，协调军民，儿臣的安抚之事断难如此顺利。其人忠于王事，才干出众，儿臣不敢忘其襄助之功。且，抵御外敌之初，苏知府率孤军困守虎啸关，宁死不降，其忠勇，亦当为朝廷表率。儿臣举荐，非为私谊，实为公心。”

“公心？” 皇帝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朕听闻，他与景和（三皇子）曾有婚约之联？你就不怕，他是景和的人？”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

萧景安抬起头，直视皇帝，目光坦然清澈：“父皇明鉴。婚约之事，乃昔日父皇恩典。然时移世易，三弟如今静养，苏家小姐亦长居江南，此约早已名存实亡。苏言若真是三弟的人，又岂会在三弟失势、北疆危殆之际，仍竭尽全力守土安民，并与儿臣合作无间？儿臣观其言行，所谋所虑，皆在幽州百姓，在北疆稳固，在朝廷法度。与其说他是谁的人，不如说，他是忠于我大邺江山社稷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父皇，朝中需要这样的臣子。不攀附，不结党，只知尽责办事。唯有重用此类人才，使其才得其用，忠得其报，方能令天下贤才归心，使我大邺基业更加长远稳固。儿臣愚见，请父皇思量。”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撇清了苏言与三皇子的潜在关联（暗示婚约已过时），又高度赞扬了其能力与忠心，更上升到了“为国选才”的高度，将自己的举荐包装得光明正大，无私无弊。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寝宫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许久，皇帝才疲惫地挥了挥手：“朕知道了。苏言……确是个能干的。调回之事，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朕累了，你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萧景安恭敬行礼，缓缓退出了寝宫。

走出宫殿，被冬日的冷风一吹，萧景安才觉得背后微有湿意。他知道，父皇并未立刻答应，但也没有驳回。这就够了。种子已经种下，只需等待合适的时机发芽。至于父皇心中如何想，是否真的相信他的“公心”，他并不在意。重要的是，他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为苏言的回京铺了第一块砖。而这，也是履行他对苏言承诺的重要一步——调回中枢，获得更有分量的官职，婚约之事操作起来，才更有把握。

幽州，知府官邸。

自那夜在安平镇失态归来后，苏言表面上一切如常，处理公务，与薛猛周旋，巡视地方，有条不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某个角落，已被那晚莫名的情绪彻底搅乱。

闲暇时，尤其是夜深人静独处时，那晚的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暖阁窗纸上亲密嬉闹的剪影，莫亦云爽朗的笑声，苏暖暖鼻尖的墨渍和毫无防备的清澈眼眸……然后，是自己不受控制地靠近，她微微后退时眼中的无措和那声“哥哥，你靠得太近了”……

每当想到这里，一股混合着懊恼、烦躁和某种更深层悸动的情绪便会涌上心头。他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会那样？看到暖暖和莫亦云相处融洽，他应该感到欣慰和放心才对。莫亦云是他信任的朋友，将暖暖托付给他照料，自己才能安心在北地奋战。可为什么，亲眼看到他们那般亲昵自然，心中升起的不是欣慰，而是尖锐的反感和一种……仿佛属于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般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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