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忠伯这时开口了,声音苍老却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少主毕竟年轻,重情。那苏氏女确实有几分颜色和才气,少主一时迷了心窍,也是难免。”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转冷,“但如今,她为救秦彦泽身中‘幽萝’,生死一线。秦彦泽震怒,皇帝下旨彻查,营地封锁。我们的计划被打乱,秋水暴露,形势危急。若再因少主这点私情,误了阁主筹谋多年的大计……”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耷拉着的眼皮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拢在袖中的右手,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季宗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忠伯的话是劝解,更是警告。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看着他长大、教他武功文韬的老仆,对前朝复国的信念有多么狂热和偏执。在忠伯眼里,任何阻碍复国大业的人或事,都是必须清除的障碍,包括……他这个不够“合格”的少主。
玄影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讥诮:“重情?忠伯,你太宽容了。”他站起身,黑袍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像一片不祥的阴影逼近季宗明。
“季宗明,你给我听清楚。”玄影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轻语是死是活,与你无关,与青云阁更无关!她若死了,那是她的命,也是秦彦泽的报应!她若侥幸活了……呵,一个才智过人、又对秦彦泽有救命之恩的女人,将来只会成为我们复国路上更大的绊脚石!”
季宗明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痛苦与挣扎:“阁主!她……她只是……”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工具!一个棋子!”玄影厉声喝道,气势陡然变得凌厉压迫,“而你,是前朝皇室遗孤!是青云阁的少主!你的身上,流淌着复国的血脉,背负着无数为前朝殉葬的忠魂的期望!你要做的,是拿回属于你季家的江山!不是在这里为一个敌国的女人要死要活!”
季宗明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和毫不掩饰的功利冷酷震得浑身发冷,脸色惨白如纸。
玄影俯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兵器,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公式化:“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也是命令。”
他伸出三根裹在黑袍中的手指:“第一,明日午时之前,我要知道皇帝随身虎符确切的位置和守卫情况。第二,最迟明晚子时,虎符必须到手。第三,得手之后,立刻按既定路线撤离西山,不得有误。”
季宗明嘴唇颤抖:“营地现在封锁严密,盘查极紧,我……我如何能靠近御帐?更别说盗取虎符……”
“那是你的事。”玄影冷漠地打断,“你的身份是受邀请的士子,比秋水他们更容易在营地内活动。如何利用你的身份和……你那点可怜的‘人际关系’达成目的,是你作为少主该有的本事。”他意有所指,显然知道季宗明与李知音乃至卫国公府的一些交情。
“若我……做不到呢?”季宗明声音艰涩。
玄影沉默了片刻。
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苗不安地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忠伯袖中的金属冷光,又闪烁了一下。
“做不到?”玄影缓缓重复,忽然,他手腕一翻,那柄刚刚打磨好的短刃,“笃”一声轻响,钉在了季宗明脸侧不到一寸的土墙上!刃身微微震颤,映出季宗明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惊恐的脸。
“那你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玄影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比寒冬的冰风更刺骨,“青云阁,不需要一个对敌人心软、对女人痴迷、完不成任务的废物少主。清理门户,虽然可惜,但……必要的损失,阁里承受得起。”
说完,他不再看季宗明一眼,转身,黑袍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地走向木屋更深的阴影处,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忠伯最后看了季宗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他微微躬身,也无声地退入了黑暗,追随玄影而去。
破败的木屋里,只剩下季宗明一个人,和那堆渐渐微弱的火。
钉在脸旁的短刃,寒意刺骨。
玄影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
而脑海中,苏轻语苍白染血的面容,与无数前朝忠魂模糊的呐喊、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还有这二十年来背负的沉重枷锁……疯狂地交织、碰撞、撕扯!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濒死野兽般的低吼,终于从季宗明喉咙里溢出。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泥墙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木屋里回荡,指骨处传来剧痛,很快渗出血迹,但他浑然不觉。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他逼到这种境地?
为什么要是他?
为什么……要是她?
他颓然滑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墙面,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终于冲破了强行维持的防线,混合着泥土和绝望,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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