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啊……诗情画意,从容自在。相夫教子,安稳顺遂。在他眼里,或者说,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男人眼里,女子最好的归宿和最高的价值,便是如此了吧?用才华点缀生活,用智慧管理内宅,然后依附于一个男人,获得所谓的‘尊重’和‘前程’。)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季宗明。他依旧是那副俊雅温文的模样,眼神真挚,似乎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为她“误入歧途”而痛心。
“季公子,”苏轻语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怒气,也没有波澜,“在您看来,女子钻研数字案牍,便是枯燥,便是蹚浑水。女子心怀经世之志,便是不安分,便是自寻烦恼,是吗?”
季宗明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连忙柔声解释:“轻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心疼你!朝堂纷争,暗流汹涌,绝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你才华出众,已引多方注目,如今再与睿亲王牵扯过深,卷入这等敏感旧案……我怕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我只愿你平安喜乐,一世无忧,而非卷入这些是是非非,徒增烦恼与风险。”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那双桃花眼中漾着水光,几乎能让人溺毙其中。若换做任何一个怀春少女,恐怕早已被这般的“深情呵护”打动,觉得他是这世上最懂自己、最爱惜自己的人。
苏轻语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凉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她觉得温暖舒心的俊颜,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平安喜乐,一世无忧。多美好的愿望。可这样的‘无忧’,是建立在无知、顺从、放弃自我价值和主动选择权的基础上的。是他认为的‘无忧’,而不是我的。)
她想起秦彦泽。那个冷面毒舌的家伙,从未说过希望她“平安喜乐,一世无忧”这种话。他只会把最棘手的问题丢给她,给她最大限度的支持和信任,让她去闯,去证明,去承担。他会提醒她风险,给她安排护卫,却从未试图以“为你好”的名义,让她退回他认为“安全”的领域。
一个试图将她护在羽翼下,修剪掉她可能刺伤自己或别人的棱角。
一个则并肩而立,给她武器,告诉她风险,然后与她一同面对风浪。
高下立判。
苏轻语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她甚至懒得再去辩论女子是否该有超越内宅的抱负。观念的鸿沟,不是几句话能填平的。
“季公子的好意,轻语心领了。”她站起身,语气依旧是客气的,却带上了明确的送客意味,“只是人各有志。轻语选择的路,或许崎岖,或许有风险,但那是轻语自己的选择。至于烦恼……解难题、破迷局带来的成就感,在轻语看来,远胜于风花雪月的闲愁。”
季宗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显然听出了苏轻语话语中的疏远和坚持。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和阴郁,但很快又被更多的温柔和担忧覆盖。
“轻语,你……”他还想再劝。
“季公子,”苏轻语打断他,脸上浮起一个程式化的、毫无破绽的浅笑,“今日多谢您前来探望。我还有些账目需要整理,就不多留您了。云雀,替我送送季公子。”
这是明确的下逐客令了。
季宗明脸上的温润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眼神复杂地看着苏轻语,那里面有不甘,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恼怒。但他终究是善于掩饰的,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略带苦涩和无奈的笑容,显得无比落寞和深情。
“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轻语,你……务必保重身体。若有什么事,或改了主意,随时可让人来寻我。”他深深看了苏轻语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永远在这里等你回头”,然后才转身,跟着云雀离开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
苏轻语站在原地,望着季宗明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价值观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啊……果然,惨不忍睹。他大概觉得我不知好歹,冥顽不灵吧?)
心里没有多少难过,反而有种卸下负担的轻松。之前对季宗明那点因才华和温柔而产生的好感与隐约期待,在这场对话后,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小姐……”云雀送客回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您……没事吧?季公子他也是关心您……”
“我没事。”苏轻语摆摆手,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炭笔,“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
比起虚幻的温柔承诺和画地为牢的“保护”,还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亟待揭开的真相、以及那个虽然冷脸却给予她真正尊重的“盟友”,更值得她投入心血。
只是……
她脑海中再次闪过昨日在月亮门洞瞥见的那个疑似窥视的人影,又想起季宗明今日突然的、消息灵通的到访……
(真的只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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