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刻钟，外头传来通报声：“钦命主席大臣到！！”

大厅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一个穿着蟒袍的老者走了进来，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身后跟着几个太监，捧着酒壶酒杯。

林焱认出来了，是张阁老。殿试读卷的时候，他是首席读卷官。今儿恩荣宴，他代表皇帝来主持。

张阁老走到正中央那张桌子前，坐下。他朝众人摆摆手：“都坐下吧。今儿是恩荣宴，大家随意些。”

众人这才坐下。

光禄寺的官员捧着酒壶走过来，开始给各桌注酒。他们先走到主席那张桌，给张阁老斟满一杯。然后走到读卷官那几桌，一一斟满。再走到受卷官那几桌，也斟满。

最后，走到进士们这排桌子前。

一个光禄寺官员走到陈景然面前，双手捧着酒壶，给他斟满一杯。那酒杯是白玉的，酒液清澈，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陈景然微微低头，道了声谢。

官员又走到林焱和金玉霖这桌，给他们各斟满一杯。林焱接过酒杯，那酒杯冰凉，贴着手心，舒服。

官员继续往后走，给每一桌都斟满了酒。

斟完酒，张阁老站起来，举起酒杯。他清了清嗓子，说：

“今儿是恩荣宴，皇上特命本官前来主持。诸位新科进士，都是国之栋梁。这第一杯酒，敬皇上，谢皇上恩典。”

众人一齐站起来，举起酒杯，朝北方...皇宫的方向...深深一躬。

“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一饮而尽。

喝了第一杯酒，众人坐下。

和声署的乐师们开始演奏了。那是一支专门的乐队，穿着红袍，坐在大厅一角，手里拿着各种乐器。箫，笛，笙，琴，瑟，还有叫不出名字的，一应俱全。

乐声响起，悠扬，庄重，又不失喜庆。

那是《启天门之章》。

歌词是专门为恩荣宴写的，这会儿没人唱，只是演奏。但那乐声，听得人心里头暖暖的，又有点激动。

林焱听着那乐声，忽然想起山长说过的话。山长说，恩荣宴的乐章，叫《启天门》。启天门，和气洽。意思是，皇恩浩荡，天门打开，和气融融洽洽。

他听着那乐声，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今天起，他就是天子门生了。

乐声停了，菜上来了。

光禄寺的官员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里放着各色菜肴，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大厅都是。

林焱那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按酒四样，烧炸四样，宝妆茶食，果子五般，软按酒四般，菜四色，汤三品，还有双下馒头，羊肉饭。那羊肉饭热气腾腾的，上面撒着葱花，闻着就香。

金玉霖看着那一桌菜，眼睛都亮了，压低声音说：“我的天，这么多，吃得完吗？”

林焱也压低声音：“这是皇上的恩典。”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张阁老举起酒杯，说：“诸位，请！”

众人一齐举杯，喝了第二杯。

然后开始动筷子。

林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比刘婶做的还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鱼嫩，鲜，蘸着酱汁，好吃。

金玉霖在旁边吃得飞快，一边吃一边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林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这人，吃东西的样子，跟王启年有得一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敬酒的来了。

由陈景然这个状元带头大家先给张阁老敬了一杯，然后有一起依次给在场的各位读卷官、受卷官等官员皆是敬了一杯后，读卷官们也一个个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到陈景然面前，敬状元。

“陈状元，恭喜恭喜。”

陈景然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恭恭敬敬地喝了一杯。

敬完陈景然，他们又走到林焱和金玉霖这桌，敬榜眼和探花。

“金榜眼，林探花，恭喜恭喜。”

林焱和金玉霖也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喝了。

读卷官们敬完，受卷官来了，弥封官来了，收掌官来了，监试官来了，印卷官来了，供给官来了，鸣赞官来了……

一个接一个，一拨接一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陈景然那边最热闹。他是状元，独席，又是第一，谁都先敬他。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焱注意到，他的耳根子红了。

金玉霖这边也不轻松。他和林焱坐一起，敬酒的人来了，就得两个人一起喝。金玉霖酒量本来就不行，喝了几杯，脸就红了，说话也开始有点飘。

林焱酒量还行，但也架不住这么喝。他数了数，已经喝了十几杯了。脑袋有点晕，眼前有点花，但他还得撑着，不能失态。

又来了几个官员，他们走到林焱面前，笑呵呵地说：“林探花，你那篇文章，我们看了。写得好。尤其是那段‘治民如治水’，说得在理。老夫敬你一杯。”

林焱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说：“多谢大人抬爱。”然后一饮而尽。

那酒下去，脑袋更晕了。

敬酒的人终于少了些。

林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了口气。脑袋晕晕乎乎的，天旋地转的。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的金玉霖。金玉霖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他又看了一眼陈景然。陈景然坐在他那张独席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样子。但仔细一看，他眼神有点涣散，脸也红得厉害，连脖子都红了。

林焱心里一动，站起来，走过去。

“陈兄？”他轻声叫了一声。

陈景然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涣散得很，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林焱。”他说，声音有点飘。

林焱在他旁边坐下，说：“你喝多了。”

陈景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嗯。”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跟平时一样。只是那涣散的眼神，那通红的脸，出卖了他。

林焱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人，喝醉了都这么稳，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说。

旁边金玉霖忽然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焱看着金玉霖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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