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文华殿里就亮起了灯。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殿,坐落在东华门内,是太子读书的地方,也是皇帝接见大臣的地方。殿里陈设简朴,几张宽大的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今天,这儿要举行殿试的读卷。
八个读卷官已经到齐了。坐在正中的是张阁老,张正卿,户部尚书,内阁首辅,这次殿试的首席读卷官。他穿着深红色的官袍,胸前绣着仙鹤,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是务实派的领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
左边坐着王崇文,右边坐着李光祖,吏部尚书,清流派的领袖。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瘦瘦的,颧骨有点高,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个严厉的人。他身后站着好几个门生,都是清流一派的言官。
还有五个读卷官,都是各部院的大员,坐在两侧。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一摞卷子。
收掌官把卷箱抬进来,当众打开。里头是一捆捆的试卷,糊着名字,编着号。每一份卷子的卷首都用白纸糊得严严实实,盖上弥封官的印章,只能看见一串编号:天字一号、天字二号、地字一号、地字二号,按《千字文》排下来的。
八个读卷官看到的卷子上,只有这些编号,没有姓名,没有籍贯,什么都没有。
收掌官拿出一捆,打开,按顺序一份一份分到各个读卷官面前。分完了,再拿一捆,继续分。
八个读卷官都低着头,等着。
分完卷子,收掌官退到一边。张阁老清了清嗓子,说:“诸位,开始吧。规矩都知道,只看文章,不问人。”
众人点点头,各自拿起面前的卷子,开始看。
文华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张阁老看得很慢。他拿起第一份卷子,编号是天字十五号。翻开,眯着眼看了几行,又翻到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画了个点,放到左边。又拿起第二份,天字二十三号,看了几行,点点头,画了个圈,放到右边。
旁边的王崇文看得快,手里那份地字七号他看了几眼就放下了,画了个直叉,嘀咕了一句:“这写的什么,通篇套话。”
李光祖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要看半天。他手里拿着一份,是天字三十一号。文章写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也没什么毛病。他想了想,画了个点,放到中间。
兵部的陈尚书忽然“咦”了一声,抬起头说:“诸位,看看这一份。地字十九号,写得有气势,尤其是论边防那段,说得挺在理。”
他把卷子递给旁边的刑部赵尚书。赵尚书接过来看了几眼,点点头说:“是挺有气势,不过话说得太满了。你看这句,‘当今之务,莫急于整军经武,以御外侮’,这话说得,好像别的都不重要似的。”
陈尚书说:“年轻人嘛,有点锐气正常。”
赵尚书摇摇头:“锐气是要有,但不能过。过了就成狂了。”
两个人说着,把卷子递给张阁老。张阁老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说:“文章写得不错,可以列为前十。不过确实有点满,得压一压。”他画了个尖,放到右边那摞里。
李光祖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看他手里的卷子。
他手里拿着一份,是天字一号。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头,说:“这一份,文章写得稳当,经义扎实,策论也说得在理。不过……”他顿了顿,“太稳了,四平八稳,一点锐气都没有。”
张阁老接过卷子,看了一遍,点点头:“是稳。不过稳有稳的好,不出错。”
李光祖说:“不出错是不够的。殿试要看的是见识,是胆略。这一份,胆略不够。”
王崇文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李大人,您这话不对。稳当怎么就不够?做官最重要的就是稳当。那些冒冒失失的,有几个能成事的?”
李光祖看了他一眼,说:“王大人,您这话也不对。稳当是好事,但太稳当了,就成了守成。皇上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只会守成的人。”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起来。
张阁老摆摆手,说:“别争了,先看卷子。这才刚开始,急什么。”
两个人这才停下来,继续看卷子。
王崇文拿起下一份卷子,是天字九号。他看了几行,眼睛就亮了。看到中间那段论养民的文字,他忍不住“啧啧”了两声。看到后头那段论田赋的,他抬起头,看着张阁老,说:“张阁老,您看看这一份。”
张阁老接过卷子,低头一看,是天字九号。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他把卷子递给旁边的李光祖。
李光祖接过来,看了起来。他看了几行,眉头就皱起来了。看到论田赋那段,他“哼”了一声。看到论言路那段,他摇摇头。看完,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放,说:“这一份,话说得太满,理讲得太直。尤其是那段论田赋的,说什么‘遣使清丈,按亩征税’,他知不知道这要得罪多少人?他知不知道这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王崇文说:“李大人,话不能这么说。他说得对不对?田赋不均的问题,是不是存在?他能点出来,就是本事。”
李光祖说:“点出来是一回事,怎么解决是另一回事。他光说‘遣使清丈’,他知不知道清丈一次要花多少钱?要得罪多少人?万一激起民变怎么办?”
王崇文说:“那您说,该怎么办?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看着那些富户继续隐田,百姓继续受困?”
李光祖被他噎了一下,顿了顿才说:“我没说不管。但得慢慢来,得讲究个分寸。他这样一棍子打翻一船人,不是找骂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争了起来。
张阁老坐在那儿,没说话,只是又拿起天字九号的卷子,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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