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万言书悉数上交。
周夫子收了厚厚一摞文稿，什么也没说，只让众人回去等评阅结果。学子们个个眼圈发黑，脚步虚浮，像熬干了油的灯。
接下来几日，书院气氛有些微妙。大家都在猜测，谁的策论会被评为上等，谁会挨批。
林焱尽量不去想这事。因为另一件大事来了，书院年终大比。
这是应天书院一年中最隆重的考核，不光是考学问，更是考综合素养。经义、策论、诗赋、算学、书画、骑射，六科全考，最后按加权算出总成绩，张榜公布，排名前三的，能获得山长亲笔题字的荐书，对将来科举大有裨益。
大比前三天，书院停了常规课程，让学子自行备考。
黄字叁号斋舍里，气氛凝重。
“我完了。”王启年瘫在床上，生无可恋，“经义勉强，策论要命，诗赋随缘，骑射还行，书画要命，经义骑射……骑射我能不能装病？”
陈景然坐在书桌前，正复习《春秋》注疏，头也不抬：“装病扣总评，更亏。”
“那怎么办？”王启年哀嚎，“我这‘铜臭杰’的名头，怕是要坐实了，六科里大概只有算学能看，那还是因为我家做生意，打小扒拉算盘。”
方运在对面床上默写《尚书》，闻言停下笔：“王兄莫慌。书院大比，考的是均衡。你算学好，策论也有实务见解，未必就输。”
“方兄说得对。”林焱从书堆里抬起头，“我听说往年大比，有人经义顶尖，但骑射下等，总评也只排中游。反过来，有人各科都不拔尖，但都在中上，总评反而靠前。”
王启年眼睛亮了亮：“真的？”
“骗你作甚。”林焱笑，“所以咱们得扬长避短。你算学稳住上等，策论写实务，你家经商，对钱谷流通、物价涨落最熟，就写这个。经义背熟重点，诗赋……诗赋我们帮你押几题，背几篇范文应急。书画嘛，工笔不会，就写意，画个竹子兰花，总能糊弄过去。骑射更简单，不求射中红心，只求动作规范，别掉下马就行。”
他一口气说完，王启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兄……”王启年坐起身，表情复杂，“你这话说的……怎么跟我爹教我做生意似的？还‘扬长避短’‘押题应急’……”
陈景然终于转过头，嘴角难得带了丝笑：“他这是务实。”
“对对，务实！”王启年一拍大腿，“我就喜欢务实！”
四人又商议了一阵，各自定了备考策略。陈景然目标是前三，林焱争取前十，王启年和方运……王启年的目标是“不垫底”，方运尽量争取前四十。
接下来两天，斋舍里灯火常明。背书声、讨论声、叹气声，交织到深夜。
大比当日，天色未明，钟声就响了。
第一场：经义。
考场设在明伦堂。百余名学子按斋舍编号入座，每人一桌一椅，桌上备有清水、墨砚。考题发下来：三道经义题，分别出自《春秋》《尚书》《礼记》，要求阐发义理，结合时务。
林焱展开试卷，迅速浏览。
第一题：《春秋》载“郑伯克段于鄢”，论“亲亲之道”与“国法之严”如何权衡。
这题不难。“亲亲”是宗法，“国法”是秩序，关键在“度”。他提笔破题：“亲亲，仁之本；国法，治之要。二者非对立，乃互补。昔郑伯纵弟，是过仁而废法；后克段于鄢，是执法而存仁……”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嫡兄林文博，想起嫡母王氏。林家那点嫡庶恩怨，放在“郑伯克段”的故事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继续写。
第二题：《尚书·洪范》论“王道平平”，结合当今民生谈“平”之道。
这道题更对他的胃口。“平”不只是平均，更是公平、平稳。他写赋税不均、写土地兼并、写流民问题，最后落脚到“轻徭薄赋、均田授产、兴修水利”几项具体建议。
第三题出自《礼记》，问“礼”与“俗”的关系。
他写得谨慎。礼是规范，俗是习惯，二者要调和。既不能死守古礼不顾人情，也不能任由陋俗败坏风气。他举了几个例子：婚丧嫁娶的礼节可以简化，但孝道核心不能丢；民间祭祀可以保留，但淫祀邪教必须禁止。
写完三道题，已近午时。林焱检查了一遍，交卷离场。
堂外，王启年正拉着方运对答案。
“我第三题写了‘入乡随俗’，会不会跑题？”
“有点偏。”方运蹙眉，“题目问的是关系，你只说了‘从俗’。”
“完了……”王启年哭丧着脸。
林焱走过去：“未必。你若能论证‘礼本于俗，俗成于礼’，自圆其说，夫子或许给分。”
“真的？”王启年眼里又燃起希望。
“真的。”林焱拍拍他肩膀，“走，吃饭，下午考策论。”
午后，策论考场换到了思辨堂。
考题出乎意料，不是时政热点，而是一道假设题：“若你为江南某府知府，连年水患，府库空虚，民多流徙，当如何施政？”
这是考综合能力。既要懂水利，又要懂经济，还要懂民政。
林焱思索片刻，决定从三方面入手：短期赈济、中期治水、长期固本。
短期，他建议开仓放粮、以工代赈，让灾民参与修堤筑坝，发给口粮工钱，既救人，又兴工。
中期，他提出详细的水利方案：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修建水库。这里他用上了现代地理知识，但写得很隐晦，只说“观山脉走向、察水文规律”。
长期，他写发展农桑、鼓励工商、兴办义学。特别提到了推广高产作物和改良农具，这几乎是他的“招牌”建议了。
写完策论，天色将晚。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去膳堂，话都懒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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