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林焱在屋里看书，周姨娘在院子里做针线。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的。院门开着，能看见偶尔有丫鬟婆子从门外经过。若是从前，她们多半目不斜视，或者顶多匆匆瞥一眼。可今日，好几个走到门口时，都特意放慢了脚步，探头朝里望望，见周姨娘在，便笑着点头打招呼：
“姨娘做针线呢？”
“这天儿好，在院子里做活计是舒服。”
“二少爷在屋里用功？真是勤勉。”
周姨娘都一一含笑回应，不热络，也不冷淡。
一个从前在正房伺候过、后来被派去浆洗房的小丫鬟红着脸蹭过来，手里拿着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姨娘……我、我绣了个荷包，想送给二少爷……不知道合不合适……”她声音越说越小。
周姨娘接过荷包看了看，针线是粗糙，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她温和道：“你有心了。只是二少爷如今用功，这些小物件怕是用不上。不如你自己留着，或者送给相好的姐妹？”
小丫鬟脸更红了，接过荷包，嗫嚅着道了谢，跑了。
秋月在一旁小声道：“这丫头，从前在正房时，可没少跟着钱妈妈挤兑咱们院里的人。”
周姨娘摇摇头，继续穿针引线：“都是底下人，看主子脸色行事罢了。如今风向变了，她们自然也跟着变。不必计较从前。”
到了傍晚，林如海回来，果然又来了偏院一趟。没说什么要紧事，就是问问林焱这几日看书如何。
他说话时，周姨娘就静静坐在一旁，偶尔添句茶，并不多嘴。
夜色渐深，偏院里点了灯。林焱在灯下写这几日的读书笔记，周姨娘在灯影里缝补一件他的旧衫。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焱儿。”周姨娘忽然开口。
“嗯？”林焱抬头。
“苏家那套文房，你用着便是，不必有负担。但心里要记得，人家看中的是你现在的功名，将来的前程。你若一直出息，这份‘善缘’便会一直延续；你若停滞不前，或者出了差错，这份‘善缘’说断也就断了。”她停下针，看向儿子，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清醒，“这世上，除了姨娘，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得好，是你的本事；人家对你好，是看中你这本事。想明白了这个，便能宠辱不惊，踏踏实实走自己的路。”
林焱放下笔，认真点头：“儿子记住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清冷冷的。偏院这一方天地，在这个初夏的夜晚，显得格外安宁，也格外坚实。
来福是三天后风尘仆仆赶回华亭的。
他进偏院时，天已擦黑。林焱刚写完一篇策论，正就着灯光检查，听见门外秋月压低的惊呼：“来福？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林焱搁下笔。门帘一掀，来福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灼人，但动作却轻手轻脚，先回身把门仔细掩好，才转身快步走到林焱面前，想行礼，被林焱摆手止住了。
“少爷！”来福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热切，“金陵那边……火大发了！”
林焱指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秋月，倒杯茶。”
来福哪坐得住，只挨着半边凳子，身子前倾：“就您中了案首的消息传开第二天起，咱们铺子……就不对了！”他搓着手，语速又快又急，“先是几个常来的书生，进门就问：‘听说贵号的香皂，林案首在书院时也用？’胡小满那小子机灵，顺势就接：‘可不是嘛，林案首最喜那款竹叶清香的，说是醒神！’好家伙，当天竹叶香皂就卖断了货！”
他灌了一口秋月递上的温茶，继续道：“接着是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嬷嬷，来买‘雅士牌’（扑克）和Q版小摆件，话里话外都打听是不是‘沾了文气’。张巧儿嘴巴甜，说咱们东西用料实在，做工精巧，读书人用了都说好。结果您猜怎么着？连着四五天，铺子里的货架上午补满，下半晌就空一半！”
林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这情形，他隐隐料到了一些，但火爆至此，还是有些意外。
“账本带回来了？”他问。
“带了带了！”来福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封皮的本子，双手递上，“这半个月的流水，比前两个月加起来还多！王公子家那边的掌柜也说了，他们铺子代卖的货走得也飞快，直催着要补。”
林焱翻开账本。上面是来福歪歪扭扭但清晰的字迹，一笔笔收支列得明白。最后面一页，是粗略结算的盈余数字。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合上账本。
“工匠够用吗？”他问。
“正要说这个！”来福道，“老胡头和张婆子那边，日夜赶工也做不及。老胡头手底下两个徒弟已经出师，能顶些事，但木头料子消耗也快。张婆子那边更缺人，泥塑、彩绘都是细活，生手一时半会儿上不了手。还有皂坊那边，原料倒是不缺，但熬煮、入模、晾晒，地方就不够周转了。”
“你想扩大？”林焱抬眼看他。
来福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少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这股风，咱们把摊子铺大些，多招些可靠匠人，再赁个大点的院子做作坊。金陵城里，咱们的货已经打出名头了，华亭这边也不能落下。西街那铺面后头不是有个荒废的旧染坊吗？地方够大，稍稍修缮就能用。就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就是这银子，前期投入不小。小的粗略算过，至少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不是小数，但看着账本上预估的利润，倒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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