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听着王启年的说到,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模式……倒有点像现代大学的专业方向加公共课,再加上实地考察。比县学那种填鸭式、一刀切的教学,确实灵活深入得多。山长说的“求真务实”,看来不是空话。
“还有还有,”王启年继续倒豆子,“考核也严!每月有月考,每季有季考,年末还有大考,成绩都要张榜公示!排名关乎资源倾斜,听说前几名还能得到山长或致仕翰林的单独指点!压力大啊!”
他说到最后,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四人说着话,已回到黄字叁号斋舍。上午的首课是《春秋》,在经堂。离上课还有一刻多钟,但谁也不敢耽搁,匆匆整理了一下书袋...里面装着《春秋》及《左传》的基本文本,还有笔墨纸砚。
“快快,找找经堂在哪儿!可别头一天就迟到!”王启年催促着。
经堂位于书院中轴线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两层阁楼,黑瓦白墙,檐角高翘。他们赶到时,堂内已坐了大半学子。桌椅摆放呈半环形,面向前方一张宽大的讲案。光线从高大的雕花木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显得肃穆而宁静。
林焱四人找了靠后排的位置坐下。刚落座,钟声便响了。
一位夫子踩着钟声的余韵,缓步走了进来。
夫子年约五旬,身材瘦高,穿着深灰色直裰,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尤其两道法令纹极深,显得不苟言笑。他手里没拿书,只捧着个小小的紫砂壶,步履沉稳地走到讲案后,先将茶壶轻轻放下,目光才徐徐扫过堂下学子。
那一瞥,没什么温度,却让原本有些细微声响的经堂,瞬间落针可闻。
“老夫姓严。”他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今日起,为诸生讲授《春秋》。”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春秋》,鲁史也,亦经也。何为经?”他自问,目光如古井无波,“微言大义,褒贬善恶,乱臣贼子惧。此其大略,尔等想必皆已知晓。”
他停顿,拿起紫砂壶,啜了一口茶,放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然则,入应天书院,若仍只知‘微言大义’四字,便不必坐于此。”严夫子的语气平淡,内容却尖锐,“今日,老夫只问一事:《春秋》记事,起自鲁隐公元年,止于哀公十四年,计二百四十二年。其间,书‘侵’者六十,书‘伐’者二百十有三,书‘战’者二十有三,书‘围’者四十,书‘入’者二十有七,书‘灭’者三……”
他一连串的数字报出来,流畅得不假思索,堂下学子却听得有些发懵。这……这跟平时学的不一样啊?不是该讲“郑伯克段于鄢”里的伦理纲常吗?
“然,”严夫子话锋一转,“书‘弑君’者三十六,书‘亡国’者五十二。何也?”
他抬眼,目光落在堂下,似乎在等待回答。
一片寂静。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假装翻书,有人眉头紧锁苦思。
林焱也是心头一震。这问题……角度刁钻。不是问具体某件事的褒贬,而是问一种“统计”背后的意义?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战争的记载次数和弑君亡国的次数对比……这是在暗示战争的频繁并未直接导致最高统治秩序的崩溃?还是说,《春秋》的笔法,对内部秩序的崩坏更为敏感和着重?
他正思索着,前排右侧,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学生以为,此或可见《春秋》笔法之侧重。”陈景然站起身,身姿笔挺,声音平稳,“‘侵’、‘伐’、‘战’、‘围’,多涉诸侯国之间征伐,虽为祸甚烈,然犹是‘国际’之争。而‘弑君’、‘亡国’,乃纲常沦丧、邦国根本动摇之象。《春秋》重名分,守正道,故于此等悖逆伦常、颠覆社稷之事,记载尤详,贬斥尤厉。是以次数虽未必最多,然笔墨之重,警示之意,远超寻常战事。”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引据恰当。
严夫子脸上那丝不苟言笑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瞬,微微颔首:“坐。所言不差,触及皮毛。”虽是“皮毛”的评价,但在这位严夫子口中,已算是难得的认可。
陈景然平静落座。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和些许惊讶。
王启年偷偷冲林焱挤了挤眼,小声道:“可以啊陈兄,深藏不露。”
严夫子继续道:“你之所言,乃从义理角度。然则,若从史实角度,此数字对比,又可窥见何端?”
他又抛出一个问题。
这下,连陈景然也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林焱看着讲案后严夫子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有个大胆的念头。这夫子……是在用这种方式,引导他们跳出单纯道德评判的框架,从更复杂、更多元的维度去理解历史?有点意思。
他举起手。
严夫子的目光移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讲。”
林焱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平稳:“学生浅见,或可从中略窥当时天下形势。征伐频繁,可见诸侯争霸,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周室衰微。然弑君亡国之数远少于征伐之数,或可说明……在当时,尽管战乱不休,但各国内部的权力更迭、宗法秩序,尚未完全失控?又或者,《春秋》记载有所选择,对于某些被视为‘乱贼’的弑君行为,记载特详,而对一些已成既成事实、或牵涉复杂的更迭,则用了其他笔法?”
他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没有十足把握,但觉得这是个值得探讨的方向。
严夫子看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道:“坐。此问,留待诸生日后读《左传》、《公羊》、《谷梁》三传时,自行印证求解。今日提及,只为一事:读《春秋》,不可仅执于一字一句之褒贬,须观其大势,察其笔法,究其何以书,何以不书。”
他重新拿起紫砂壶,喝了一口,缓缓道:“从今日起,老夫会带诸生细读《春秋》文本,结合三传注疏,并参考《史记》、《国语》等他史。每次课,除讲解外,会留一问,诸生需于课后思索,下次课可自愿陈述己见。此问无标准答案,但需言之有据,逻辑自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学问之道,始于疑,贵于辩。望诸生,莫要做只会点头的应声虫。”
接下来的时间,严夫子开始讲解《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他没有停留在字面解释,而是深入分析“元年”的纪年意义,“王正月”所体现的周天子正统观,以及鲁国史官如此记载背后的政治语境。他甚至引用了不同朝代学者对此的争论,指出哪些说法较为可信,哪些存在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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