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老尸

夜色如墨，黄山村的阴风愈发凛冽，凄厉的山歌在村落上空盘旋不散，陈砚将陈伯交出的石碑残片与半支银簪贴身藏妥，腰间别好短刀，借着微弱的月光，朝着村后的乱葬岗快步而去。陈伯临行前的叮嘱犹在耳畔，那乱葬岗是楚人美尸骨所埋之地，更是她百年怨气的本源汇聚处，凶险程度远超古井与老宅，稍有不慎，便会被怨气吞噬心智，落得个癫狂自戕的下场。

后山的山路崎岖难行，两旁的树木枝干扭曲，如同鬼魅的手臂，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夹杂着山间不知名的兽鸣，听得人头皮发麻。越往山上走，周遭的阴寒之气便越浓重，脚下的泥土湿滑黏腻，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空气中弥漫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吸入肺中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陈砚手臂上的咒印愈发灼热，黑红纹路顺着肌肤隐隐跳动，像是在呼应山中的怨气。

半个时辰后，后山乱葬岗终于出现在眼前。这片乱葬岗占地极广，荒坟累累，墓碑大多腐朽断裂，横七竖八地倒在荒草之中，随处可见散落的棺木碎片与白骨，阴气森森，怨气冲天。夜风穿过坟茔，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冤魂的哭诉，又像是厉鬼的狞笑，寻常人若是到此，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陈砚定了定神，握紧腰间短刀，缓步踏入乱葬岗。他牢记陈伯的提示，楚人美尸骨是被那书生偷偷迁来，定不会埋在显眼之处，多半藏在荒坟深处，且尸骨旁大概率有嫁衣碎片作为标记。他借着月光，在一座座荒坟间仔细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处异常的土堆与断裂的墓碑，指尖时不时拂过散落的白骨，只觉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心中的压迫感愈发强烈。

乱葬岗中的怨气远比村中浓郁数倍，陈砚走着走着，只觉眼前渐渐模糊，耳边开始响起细碎的低语声，有女人的哭诉，有男人的狞笑，还有孩童的啼哭，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断钻入脑海，试图扰乱他的心智。他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怨气作祟，连忙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口中的血腥味压下了脑海中的低语，他抬手摸向腕间的咒印，滚烫的触感提醒着他，楚人美的亡魂，已然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他不敢耽搁，加快脚步朝着乱葬岗深处走去，行至一处被茂密荒草覆盖的土坡前，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俯身一看，竟是一截生锈的铁链，铁链深深埋在泥土中，另一端延伸至土坡之下。陈砚心中一动，楚人美生前遭逢大难，那书生若要为她藏尸，定不会让她死后再受惊扰，这铁链多半是用来固定棺木，防止尸骨被野兽刨出的。

他蹲下身，用短刀小心翼翼地拨开土坡上的荒草，又一点点挖开表层的泥土，泥土之下，一口腐朽的薄棺渐渐显露出来。棺木早已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模样，棺身布满裂痕，棺盖松动，隐约能看到里面散落的白骨。陈砚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棺盖，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夹杂着阴寒怨气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棺木中的尸骨已然残缺不全，却被一截粗壮的铁链死死捆绑着，尸骨的胸口处，有明显的钝器敲击痕迹，裂痕清晰可见，想来是当年被赵天磊等人殴打所致。

而在尸骨的身旁，散落着几片褪色的红绸布，红绸布虽历经百年风霜，却依旧能看出精致的绣纹，正是楚人美当年所穿嫁衣的碎片，红绸之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黑渍，与古井死水的颜色如出一辙。陈砚心中笃定，这具被铁链捆绑的尸骨，定然就是楚人美无疑。

他缓缓蹲下身，想要在尸骨旁寻找另一半银簪，指尖刚触碰到尸骨旁的泥土，周遭的怨气突然剧烈躁动起来，夜色瞬间变得愈发暗沉，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乱葬岗中彻底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一阵凄厉的山歌骤然响彻乱葬岗，曲调悲怆，却又带着浓浓的怨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刺骨。

“血债血偿，冤魂不散……”

“尸骨难安，红衣索命……”

山歌响起的瞬间，乱葬岗中的荒草疯狂摇曳，坟茔间飘起无数淡黑色的虚影，那些都是枉死的冤魂，被楚人美的怨气惊动，纷纷现身。而一道显眼的红衣虚影，从乱葬岗深处缓缓飘来，长发垂腰，遮面蔽目，红色嫁衣在漆黑的夜色中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凝固的鲜血，她的身形飘忽不定，所过之处，怨气愈发浓烈，荒草尽数枯黄倒伏。

正是楚人美！她终于现身了！

陈砚只觉浑身血液凝固，一股极致的恐惧从心底蔓延至全身，他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红衣虚影缓缓飘至棺木前，停在楚人美的尸骨旁，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陈砚的呼吸愈发困难，脑海中再次响起细碎的低语，这一次，低语声变成了楚人美的哭诉，字字泣血，诉说着她的杀父之仇、诬陷之辱、抛尸之痛。

紧接着，陈砚眼前光影变幻，陷入了楚人美的回忆幻境之中。他看到了楚父被赵天磊下毒，痛苦离世的模样；看到了赵天磊与村正女儿私会，密谋算计楚家财产的龌龊；看到了全村人围观之下，她被诬陷通奸，遭受毒打的屈辱；更看到了浸猪笼时，她眼中的绝望与怨怼，以及被抛入古井前，那一句“血债血偿”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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