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紫宸宫时,正是暮色四合之际。白日里尚算明媚的春光,到了此刻,已然被一种沉郁的、带着黄昏特有凉意的靛蓝色所浸染,天际只剩下西边一抹挣扎着不愿褪去的、黯淡的橙红。御书房内早已燃起了数盏明亮的宫灯,将宽大的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却也驱不散那因堆积如山的奏章和经年累月政务沉淀而形成的、无形的沉重感。沈璃刚刚批阅完今日最后一摞关于南方春汛及漕运安排的紧急奏报,搁下那支几乎被汗水浸透笔杆的朱笔,感到脖颈僵硬,双眼酸涩,正想端起苏婉清适时递上的一盏温度刚好的、用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冲泡的清茶,略歇一口气,让那清雅的茶香驱散几分疲惫。
茶盏刚刚触及唇边,温热的液体尚未浸润干涩的喉咙,殿门外,一阵极其急促、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而不祥的鼓点,狠狠地敲碎了御书房内短暂的宁静。那脚步声毫无宫人应有的规矩与克制,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仓皇,瞬间攫住了沈璃的心神。她蹙起眉,尚未开口询问,御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竟被“砰”地一声,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撞开了!
闯入者,是陆铮。
这位向来以冷静、沉稳、甚至有些阴郁着称的暗凰卫统领,此刻的模样,却让沈璃和苏婉清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脸色惨白,不见一丝血色,如同刚从冰窖中捞出来,又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乱不堪,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与脸颊;他身上的暗紫色制式劲装,沾满了尘土,甚至有被什么利物刮破的痕迹。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神——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恐、悲痛,以及一种仿佛天塌地陷般的绝望。他几乎是踉跄着、跌撞着冲进殿内,甚至来不及看清脚下的门槛,一个趔趄,便重重地、毫无形象地扑倒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陛下——!”
那一声呼喊,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如同受伤野兽垂死的哀嚎,瞬间撕裂了御书房的空气。陆铮以头抢地,额头与坚硬的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响声。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痉挛的喉咙里挤出那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刀的话语:
“出……出事了……‘凰火’……‘凰火’研造局……城西……试验场……炸了……炸了!”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沈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手中那只细腻温润的景德镇青花瓷茶盏,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滑脱,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啪嚓”一声脆响,狠狠摔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的碎片,四溅开来,打湿了她玄色常服的衣摆,也在地面上留下一滩迅速扩散的、深褐色的污渍。
但她浑然不觉。
她猛地从御座中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御案边缘那方沉重的、雕刻着云龙纹的端砚。砚台倾倒,里面浓黑如漆的墨汁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轰然倾泻而出,瞬间将她刚刚批阅完毕、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那几份关于春汛的奏章浸染得面目全非,漆黑的墨汁在明黄的奏疏纸上肆意流淌、渗透,如同不祥的诅咒。墨汁甚至溅到了她垂落的袍袖之上,留下点点刺目的污痕。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跪伏在地、抖成一团的陆铮,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或锐利如寒星的眼眸,此刻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震惊与刺骨寒意的情绪彻底占据,瞳孔因极致的冲击而微微收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沉重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几乎让她窒息的闷痛。
半晌,她才从几乎要炸裂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完全不似她自己的问话: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狠狠磨出来,带着血腥气。
陆铮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与汗水、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他努力了几次,才勉强控制住牙齿打颤的声音,用那破碎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更加详细地禀报:
“今日……今日午后,城西秘密试验场……按照原定计划,进行‘火龙出水’的第三次实弹飞行测试……首席工匠吴老七……吴老七亲自指挥……一切准备……据说都很顺利……火箭成功点火……发射出去……飞得……飞得比前两次都远,都稳……可……可是飞出大约两百丈后……它……它突然……在空中……炸了!”
“炸了”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沈璃的心上。她身形微微一晃,苏婉清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她挥手制止。她只是用那双已然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盯住陆铮的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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