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掳的第七日,京城依旧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晨曦初露时,本应是城门最热闹的时辰——贩夫走卒挑着担子等着出城,进城卖菜的农夫排成长队,远行的商队吆喝着整理货物。可今日的九门内外,却静得令人心悸。
九门虽然已经解封,但盘查依旧森严到令人窒息的地步。每一个出入城门的人,都要被反复查验身份文书,守卫会举着画像对着人脸仔细比对,稍有迟疑便被扣到一旁盘问。那些画像上绘着的,正是太子赵宸的容貌——七岁孩童的模样,眉眼间已能看出几分天家的威仪,此刻却成了全城人心中沉甸甸的巨石。
守城校尉王振亲自站在德胜门下,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已经七日七夜未曾合眼。太子被掳那日,正是他当值。虽然陛下没有降罪于他,但他自己知道,这辈子若是找不回太子,他这项上人头迟早要落地。
“文牒!”王振的声音沙哑如破锣。
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农颤巍巍递上文书,王振接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三遍,又盯着老农的脸看了半晌,这才挥手放行。老农如蒙大赦,挑起担子快步离开,走出十几步后,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下一个!”
这样的场景,在九座城门外同时上演。盘查之细,已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户籍文书要查验纸张年份、印章色泽、笔迹新旧;路引要核实行程路线、出城事由、归期时日;就连随身行李,也要一件件打开查验,连干粮都要掰开看看是否藏了东西。
东直门外,一个西域来的胡商被拦了下来。守卫从他的货物中搜出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虽然只是装饰品,但王振还是亲自过来审问。
“这刀哪来的?”
“将、将军,这是小人在撒马尔罕买的,是合法的啊……”胡商用生硬的官话解释,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王振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那是萨珊风格的缠枝莲纹。他的眼神骤然锐利:“带走,细细审问!”
“将军!冤枉啊!这真是正经买卖——”
胡商的叫喊声渐行渐远,被拖进了城门旁的临时拘押所。那里已经关押了上百人,都是这七日来因“形迹可疑”被扣留的。暗凰卫的人日夜轮番审讯,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街上的巡逻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从皇宫到外城,从朱雀大街到偏僻小巷,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副武装的士兵挎着腰刀来回巡视,铠甲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往日热闹的东市、西市,如今门可罗雀。开门的店铺不足三成,掌柜们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街上的士兵。茶楼酒肆里,连说书人都压低了声音,再不敢讲那些江湖侠客劫富济贫的故事——这个时候讲这些,怕是下一刻就要进诏狱了。
整个京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一座沉默的、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紫宸宫内,气氛比宫外更加凝重十倍。
已是亥时三刻,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十二盏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但在这样的夜里,那抹嫣红反而显得刺眼,像是凝固的血。
沈璃坐在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卷宗用明黄锦缎包裹,上面用朱笔写着“绝密”二字。那是暗凰卫和凤翎卫七日来不眠不休、彻查得来的结果,每一页纸都浸透着血迹与汗水。
她的手指抚过卷宗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缓缓翻开第一页。
第一份证据,是从绑匪尸体上搜出的令牌。
那令牌是青铜所制,巴掌大小,边缘已被刻意磨损,但中间残留的图案依旧清晰可辨——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抓着日月纹章。鹰眼处镶嵌的红宝石在宫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如同凝固的血滴。
陆铮跪在御案前三步处,沉声禀报:“此令牌共发现三枚,分别从三名绑匪头目身上搜出。虽然纹饰被刻意毁去部分,但臣比对过暗凰卫密档中所有番邦信物图样,其形制、尺寸、纹路走向,与萨珊王庭密使所持的‘天鹰令’完全吻合。尤其是这枚红宝石——”他指着图样上鹰眼的位置,“萨珊王室信奉拜火教,以红宝石象征圣火,只有王室直系成员及最高级别密使,方有资格佩戴嵌有红宝石的令牌。”
沈璃的目光在那图案上停留了许久。她记得,三年前萨珊使臣来朝时,腰间佩的正是这样的令牌。当时她还曾笑言,萨珊人倒是把鹰雕得威风。
第二份证据,是密信。
那是从绑匪藏身的据点暗格中搜出的,共七封,全部用萨珊文写成,采用了三层加密。暗凰卫中有一位老译官,年轻时曾在萨珊游学十年,精通萨珊文字及加密之法。他花了三天三夜,几乎熬瞎了眼睛,才将密信破译出六成。
沈璃看着译文,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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