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建太学的诏书,是裹挟在北庭都护府那道激起千层浪的敕令余波中,颁行天下的。明黄的帛卷上,朱砂御印鲜红刺目,字句却透着一种与铁血兵锋迥异的、绵密而深长的力道,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铺向帝国的每一寸疆域。
“朕惟治国之要,人才为先。京师太学,教化之本,今特敕扩建,增其学舍,广纳俊彦。另设‘格物’‘算学’‘律法’诸院,专研实务,以应时需。延请天下名师,不拘一格,厚给廪饩。每岁由朕亲拟策问,遴选优异,尤重寒门清贫之子。朕将亲临讲学,明德辨惑,以期养士子忠君爱国之志,成国家栋梁之材……”
诏书通过驿站快马、官府邸报,如惊雷般迅速传遍各州府县。北疆的铁血镇慑还在茶楼酒肆间被世人压低声音谈论,这份关于“天子门生”的许诺,已化作另一场无声的风暴,在士林、在闾巷、在无数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梦想的寒门学子心头炸开。那些潜藏在底层的渴望,被这道诏书点燃,如同星火燎原,烧遍了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那“尤重寒门清贫之子”几字,像黑暗中陡然划亮的火折子,精准点燃了早已在科举门第、世家垄断下压抑太久的野望。田地间握锄的手,因常年劳作布满厚茧,却在触碰书卷时格外虔诚;作坊里沾满墨渍或油污的手,曾在深夜借着微光苦读,指尖还残留着笔墨的余温;商铺柜台后拨弄算珠的手,心中藏着经世致用的抱负,不甘于困在方寸柜台之间……无数双眼睛越过山川河流,望向京城的方向,胸腔里滚过灼热的气流,那是对命运翻盘的渴望,是对帝王赏识的期许。世人都懂,北庭都护府是陛下用刀剑犁出的疆土,是靠铁血手段守住的疆域,而这太学,便是陛下要用笔与思想,为自己、为这新朝,开垦的另一片看不见的疆域——人心的疆域。
京城东南,原本就占地广阔的太学,围墙被轰然推倒,大片新的土地被木栅栏圈入,尘土飞扬间,是帝国教化版图扩张的喧嚣。工匠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穿透昼夜,与木材的敲击声、砖石的垒砌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热火朝天的营建乐章。新的学舍院落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青砖灰瓦整齐排列,檐角飞翘如振翅欲飞的雄鹰,虽不及皇宫巍峨肃穆,却自有一股开阔严整的气象,透着崇文重道的底蕴,又藏着不容置喙的规矩。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新挂牌的院落:“格物院”门前立着规矩方圆的石制仪器,圭表、浑仪依次排开,透着探索天地的严谨;“算学院”窗棂格纹繁复如同算筹排列,推开窗便能闻到墨香与算纸的气息;“律法院”的匾额则是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肃穆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仿佛踏入便要被律法的威严所裹挟。
延请名师的榜文贴出当日,便被无数人围堵观看,确如诏书所言,厚给廪饩,待遇优渥得令人咋舌——不仅有黄金千两的安家费,更有朝廷划拨的良田宅邸,连亲属都能享受免税优待。这般礼遇,不仅吸引了诸多因避世、致仕而隐居山林的经学大家、文章巨公,更有一批在年轻士子中已颇具声望的新锐人物,被朝廷点名征召。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便是那位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在近年一系列国策辩论中屡屡发出惊人之语、以才思敏捷、见解独到闻名的苏婉清。她以女子之身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桎梏,应召入京不说,更被直接点派至新设的“律法院”任教谕,执掌律法教化之责,一时朝野侧目,议论纷纷。有人赞叹陛下不拘一格降人才,有人质疑女子执掌律法院名不正言不顺,更有世家子弟暗中不满,却碍于女帝威严,不敢妄加非议。
这一日,天光晴好,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新糊的窗纸,在律法院崭新宽敞的讲堂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桐油和石灰气味,那是新屋落成的气息,混杂着墨香,格外清冽。数十张新制的榆木书案整齐排列,案上摆放着纸笔与御赐的《策论精要》,书案后坐满了第一批通过严格选拔入院的学子。他们大多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衣着朴素者居多,有的衣料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激动、好奇与忐忑的光芒。能从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坐在这里聆听名师授课,已是万里挑一的荣耀,更遑论即将登上讲台的,是那位传奇般的苏先生。
苏婉清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竹青色半臂,长发简单绾成一个垂云髻,只插一根温润的白玉簪,无过多修饰,却自有一股清雅绝尘的气质。她缓步走上讲台,身姿挺拔,步伐从容,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凝重,如同被云层遮蔽的星光,难以窥见。她怀中抱着几册显然是新近刊印的书籍,纸张崭新,墨色鲜亮,最上面一册的封皮上,是御笔亲题的四个字:《策论精要》,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透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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