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鑫货栈夜闯的风波,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互助弄堂乃至周边几条街巷,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珍鸽那夜挺身而出、直面恶霸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群原本怯懦、最终却团结起来的街坊,成了许多人私下里津津乐道的谈资。
“没看出来,鸽姑娘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关键时刻竟有这般胆气!”
“是啊,要不是她,那晚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听说永鑫货栈那帮人,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这些议论,带着钦佩,也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意。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悄然发生。以前,街坊邻里对“互助会”和“启明学堂”,多是抱着感激或观望的态度,觉得是珍鸽她们心善,给大家找了个挣口饭吃的门路,或是让孩子有个识字的地方。但经过那晚,一种更坚实的东西——信任,甚至是依赖,开始生根发芽。他们隐约感觉到,这个年轻的鸽姑娘和她所代表的那个小小的团体,或许不仅仅是施舍一碗饭,更是在这混乱的世道里,能为大家遮风挡雨、挺身而出的一股力量。
珍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走在弄堂里,收到的不再仅仅是客气而疏远的问候,更多的是带着真诚笑意的招呼,甚至有些老人会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长里短,仿佛她已是这弄堂里真正的主心骨。
这种转变让她心头温暖,却也感到了更沉甸甸的责任。她知道,那晚的勇气,更多是被逼到绝境的爆发。要想真正守护住这片小小的天地,单凭一时的血气之勇是远远不够的。永鑫货栈和黄探长不会罢休,冯黑子与三合会的争斗如火如荼,暗处还有窥探曼娘过往的神秘势力……外部的压力丝毫未减,甚至可能因为她们那晚的“反抗”而变本加厉。
“神力”的萌芽,需要更肥沃的土壤,更需要精心的浇灌。这土壤,便是人心。
一日,细雨初歇,珍鸽在启明学堂里,给稍大些的孩子们讲授《千字文》。讲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她看着台下那些虽然衣衫褴褛、却眼神专注清澈的面孔,心中忽然一动。
她放下书本,走到孩子们中间,声音温和却清晰地问道:“孩子们,你们可知,我们为何要识字念书?”
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抢着回答:“认了字,将来可以记账,不怕被人骗!”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细声细气地说:“可以……可以看懂街上的招牌,不会走丢。”
还有的说可以给远方的亲人写信,可以看故事小人书……
珍鸽听着,脸上带着微笑,等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完,她才缓缓说道:“你们说得都对。识字,能让我们明事理,辨是非,不被蒙蔽;能让我们知荣辱,懂廉耻,立身正直;更能让我们……看清这世道,知道我们为何受苦,又该如何去争一个更好的活法。”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孩子们懵懂的心湖。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世道”、“活法”这样沉重的字眼,但珍鸽话语里那份不同于寻常塾师的恳切与深意,却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模糊而深刻的印记。
下课后,珍鸽没有立刻离开。她找到那两位教课的老秀才和那位女先生,进行了一次深谈。她没有提及外界的纷争和压力,只是恳切地说道:
“两位先生,陈先生,我们办学堂,最初只是为了让孩子们不当睁眼瞎,有条活路。但如今我想,既然做了,就不能只停留在识文断字上。孩子们将来要在这世上立足,光会认几个字、算几笔账,是远远不够的。他们需要明白,人为何有贫富之分?为何有人作威作福,有人受苦受穷?我们这些升斗小民,除了逆来顺受,还能做些什么?”
那位姓陈的女先生,本就是因为不堪旧式家庭压迫才逃出来的,闻言眼睛一亮,若有所思。两位老秀才则面面相觑,显得有些不安。他们教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的都是忠孝节义、君臣父子,何曾想过这些“大逆不道”的问题?
珍鸽看出他们的顾虑,语气更加诚恳:“先生们不必担心,我不是要教孩子们造反。我只是希望,他们在明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后,能不单单是哀叹自己命苦,更能想一想,这‘朱门’为何能‘酒肉臭’,这‘路’上为何会有‘冻死骨’?我们读圣贤书,求的不该是麻木顺从,而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胸襟和气度。即便我们身处贫贱,也要有一颗不卑不亢、明辨是非的心。”
她的话,如同在沉闷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窗,透进了新的空气。陈先生首先表示赞同,她本就对新思想有所接触。两位老秀才沉吟许久,最终,那位年纪稍长的叹了口气,捻着胡须道:“鸽姑娘所言,虽与旧学有所不同,却也在理。教化之功,在于明心见性,若只知死记硬背,不明世间之理,确实与蠹鱼无异。老夫……愿意试试。”
从这天起,启明学堂的授课内容,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些细微而深刻的变化。讲解诗词时,不再仅仅停留在辞藻格律,也会引申到民生疾苦;讲述历史典故时,会引导孩子们思考兴衰更替背后的缘由;甚至算术课上,也会用市井买卖、地主收租的例子,来让孩子们直观地感受其中的不公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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