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李慕白送来药材与诗集,已过了七八日。佩兰的心绪,却未能完全平复。那几包药材,她仔细收好,预备着给大伯调理身体。而那本诗集,则被她放在枕边,夜深人静时,会就着微弱的油灯,轻轻翻阅几页。那些清丽婉约的诗句,确实如李慕白所言,能在烦闷时带来片刻的宁静与慰藉。字里行间,仿佛也映照着那青衫公子温和清澈的眼眸。
她不敢多想,只觉得那日短暂的接触,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她是落魄张家的侄小姐,身份尴尬,家世凋零,如何敢奢望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的垂青?或许,那真的只是李大夫仁心,李公子教养好,出于同情罢了。
然而,这日午后,秋阳难得地露出了些许暖意,老管家却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诧,再次引着李慕白走进了张家那空旷冷清的花厅。这一次,李慕白并非独自一人,他身旁,还跟着一位穿着体面、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手里捧着几个系着红绸的礼盒。
“张小姐,”李慕白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只是今日,他的神情里多了几分平日里不曾有的郑重。他对着闻讯匆匆赶来的佩兰,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冒昧登门,还请见谅。这位是西街的王媒婆。”
王媒婆立刻堆起满脸笑容,上前一步,对着还有些懵懂的佩兰福了一福,声音又脆又亮:“给张小姐道喜了!”
佩兰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都滞涩起来。她看着李慕白那郑重的神色,又看看王媒婆那职业性的喜庆笑容,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又隐隐泛起一丝烫意。
“李……李公子,您这是……”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李慕白直起身,目光坦然,毫无躲闪地迎上佩兰惊慌失措的视线,语气诚挚得令人心头发烫:“张小姐,慕白今日前来,是特地向小姐提亲的。”
“提……提亲?”佩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冰凉的椅背,指尖都在发颤。
“正是!”王媒婆抢过话头,眉飞色舞地说道,“李公子可是咱们城里数得着的好后生!人品端方,知书达理,家世清白,李大夫的‘济世堂’那也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李公子对小姐您那是一见……哦不,是心生仰慕,特意托了老身,前来保媒,诚心求娶!”
王媒婆的话像连珠炮似的,佩兰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只看到李慕白站在那里,青衫磊落,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玩笑或怜悯,只有满满的认真与期待。
“为……为什么?”佩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哽咽。她有什么好?家世败落,寄人篱下,终日操劳,容颜憔悴。他李慕白,有更好的选择,为何偏偏是她?
李慕白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问,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了些,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慕白不敢妄言其他,只知那日见小姐于困顿之中,依旧坚韧持家,孝顺长辈,心性纯善,举止有度。慕白倾慕的,是小姐这份身处逆境而不折的品格,是这份沉静温婉的气度。家世浮沉,乃常事,慕白并非目光短浅之人。若蒙小姐不弃,慕白愿以余生,护小姐周全,免你惊苦,免你流离。”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温热的石头,投入佩兰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让她无法承受的波澜。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承诺,只有对她这个“人”本身的看见与珍视。他看见了她的疲惫,她的坚韧,她的无奈,她的善良。他求娶的,不是张家的门第,不是虚假的荣光,而是她张佩兰这个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佩兰苍白的面颊滑落。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五年了,自从张家败落,她早已习惯了冷眼、忽视和沉重的负担,何曾想过,还会有人如此郑重地、如此清晰地告诉她——你很好,我看见了你的好,我想要你。
这份“诚心”,重逾千斤。
王媒婆在一旁看着,也是唏嘘不已,连忙打圆场:“哎哟,这是喜极而泣,喜极而泣啊!李公子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张小姐,您看……”
佩兰心乱如麻。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李慕白这样的人品家世,这般诚挚的态度,于如今的她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姻缘。可是……大伯尚在病中,神志不清;曼娘姐姐心如死灰,困锁深闺;这个家,如今几乎全靠她一人勉力支撑。她若嫁了,他们怎么办?秀娥姑姑虽好,终究是嫁出去的人,又能照看多少?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应下?于心何安?拒绝?又情何以堪?
李慕白看着她泪流满面、挣扎犹豫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却并未催促,只是温声道:“此事关乎小姐终身,自当慎重。慕白不敢相逼,小姐可与家人慢慢商议。无论结果如何,慕白此言,出自肺腑,绝无更改。”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张员外与曼娘小姐……若小姐应允,慕白与家父,也必当尽力照拂,绝不让小姐有后顾之忧。”
他竟连这一点都想到了。佩兰抬起泪眼,望着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在这细致入微的体贴中,轰然倒塌。
“我……我需要些时日……”她最终,只能哽咽着说出这句话。
“自然。”李慕白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慕白静候佳音。”
他没有再多言,再次躬身一礼,便与王媒婆一同告辞离去。
花厅里,又只剩下佩兰一人,和那几个系着红绸、象征着崭新可能与沉重抉择的礼盒。她缓缓走到礼盒旁,伸手轻轻触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绸面,心中百感交集,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诚心求娶。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为她灰暗压抑的人生,开启了一扇通往光明的、却也需要巨大勇气才能迈入的大门。门后的风景如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心潮澎湃,难以平静。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诚心”,她该如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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