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荣国府东院的古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
书房窗棂半开,穿堂风带着暑热,拂动书案上摊开的公文。
那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是吏部驳回贾政升任工部郎中的文书——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资历尚浅,宜多历练”。
贾政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文书。
窗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老爷,喝口茶吧。”
长随李贵小心翼翼捧上茶盏,觑着他的脸色。
贾政没接,只是盯着文书上那方鲜红的吏部大印。
从五品员外郎,他坐了整整八年。
八年!
同科的王侍郎,如今已是正三品大员;
连那个靠祖荫混日子的赵主事,去年也升了郎中。
只有他,贾存周,堂堂荣国公嫡子,还在原地踏步。
“李贵,”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李贵吓了一跳,慌忙躬身:“老爷说的哪里话!您正当盛年,才干过人,是……是朝中有人妒忌,故意打压!”
贾政苦笑,将文书扔在桌上。
打压?或许吧。
可这些年来,他自问兢兢业业,从未懈怠。
工部的河工、营造,哪一桩他没尽心?
然而每次考核,不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就是“过于拘谨,难当大任”。
他想起昨日在衙门,几个年轻主事聚在一起说笑,见他来了,立刻噤声散去。
那种眼神,那种气氛……他懂。
他们笑他迂腐,笑他死板,笑他靠祖荫混日子。
“二叔。”门外传来贾琏的声音。
贾政整了整衣襟:“进来。”
贾琏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汗,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如今帮着料理府里外务,倒也历练得精干了些。
“二叔,”贾琏行了一礼,低声道,“我刚从户部回来,听说……听说山东巡抚出缺,几位阁老正在商议人选。”
贾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与我何干?”
“怎么无关?”
贾琏急道,“二叔在工部多年,治河修堤的功绩摆在那儿!若能外放巡抚,主政一方,岂不是……”
“岂是什么?”
贾政打断他,“琏儿,你当巡抚是菜市口的萝卜,谁想当就能当?
朝中多少眼睛盯着?咱们荣府如今……还有什么说得上话的人?”
这话说得凄凉,贾琏一时语塞。
是啊,荣府看似煊赫,实则早已外强中干。
贾赦虽袭爵,却是个不理世事的;
贾政空有抱负,官场蹉跎;
小辈里,宝玉不成器,贾环更不必提。
唯一能指望的,竟是嫁出去的女儿们——元春在宫中如履薄冰。
“除非……”贾琏迟疑道,“除非有得力的人在朝中替父亲说话。”
贾政心中一动。
得力的人……
他脑中闪过一个人影——青衫磊落,眼神清亮,如今已是太子少师、京营节度使的曾秦。
那个一年前还只是贾府家丁的年轻人。
“二叔,”贾琏压低声音,“曾侯爷如今圣眷正隆,连阁老们都让他三分。若他能替父亲说句话……”
贾政沉默。
他想起曾秦守城时的神勇,想起陛下对他的信重,想起满朝文武对他的敬畏。
这样的人,若肯开口,巡抚之位或许真有希望。
可是……
“咱们与他,终究隔了一层。”
贾政叹道,“迎春虽嫁过去,可毕竟是平妻。况且那日珍儿的事……”
贾琏明白他的意思。
宁府与曾秦彻底闹翻,荣府虽未掺和,但终究是一家人。
曾秦心里,会不会有芥蒂?
“二叔,此一时彼一时。”
贾琏劝道,“曾侯爷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况且迎春妹妹在侯府,宝钗妹妹也在,总归是有情分在的。
二叔不妨……请他过府一叙?”
贾政捻须沉思,许久,缓缓点头:“也罢。你去准备帖子,就说我新得了几幅古画,请他过府鉴赏。”
————
三日后,黄昏时分。
荣禧堂正厅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着十六道精细菜肴:火腿炖肘子、糟鹅掌鸭信、茄鲞、油盐炒枸杞芽儿、鸡髓笋、胭脂鹅脯……都是贾府厨子的拿手菜。
酒是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斟在掐丝珐琅酒壶里,香气扑鼻。
贾政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早早等在厅中。
贾琏陪在一旁,也是一身得体衣裳。
“宝玉呢?”贾政问。
“已经让人去请了。”贾琏道,“许是还在园子里。”
贾政皱眉:“今日宴请曾侯爷,让他务必过来作陪。这孩子,整日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曾侯爷到——”
贾政忙整了整衣襟,迎出厅外。
曾秦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细葛常服,腰束玄色丝绦,通身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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