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芸蹙眉:“那曲子花了三个月心血……”
“曲子里的‘盛筵终散,浮华成空’这几句词,太直白了。”陈浩然按住妹妹的肩膀,“巧芸,记住,在这个时代,音乐从不是纯粹的艺术。你的每一场演出、每一首新曲,都有人在解读背后的风向。”
琴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画舫上缥缈的笙歌,唱的是“秦淮十里灯如昼”,却无端听出挽歌的腔调。
“对了,”陈巧芸忽然想起什么,从多宝格暗格里取出一枚蜡丸,“乐天哥哥今早用‘急递’送来的,说你一看便知。”
陈浩然捏碎蜡丸,里面是卷成细条的薄纸,陈乐天力透纸背的草书仅有两行:
“京师消息,李卫门人透:已有御前密奏直指‘南省亏空,首在织造’。四爷近日频繁召见户部、内务司之人。保重。”
纸在掌心攥紧。雍正已称“四爷”多年,陈乐天仍用此旧称,显是刻意强调消息来源直通潜邸旧人。而“御前密奏”四字,意味着风暴不再局限于官僚系统的纠弹,已直达天庭。
时辰到了。
返回曹府时已是申时末刻。陈浩然特意绕道西角门,却见门内停着数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几名壮仆正从书房方向搬出大小箱笼装车,动作迅捷沉默。领头指挥的,竟是曹頫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平素以“清高不涉俗务”自居的赵先生。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赵先生面色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拱拱手:“陈先生外出回来了?这些是老爷吩咐整理的一批旧籍,送去城外别院藏书楼防潮。”
陈浩然颔首还礼,目光扫过一只未盖严实的箱子——哪里是什么旧籍,分明是卷轴、古玩,最上层那尊白玉貔貅镇纸,他三日前还在曹頫书案上见过。
他没多问,径自往自己住的偏院去。行至半途,忽闻东跨院传来孩童清脆的诵读声:
“……若说无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是《石头记》里的句子!虽还稚嫩粗糙,但那熟悉的机杼已隐约可辨。陈浩然脚步不由自主地拐进月洞门,只见小曹沾独自坐在石凳上,捧着一卷手稿念念有词,膝上还摊着几页涂改得密密麻麻的纸。
“沾哥儿,在读什么?”
曹沾吓了一跳,慌忙将手稿往身后藏,见是他才松口气,小脸泛起兴奋的红晕:“陈先生!我……我试着把您上回讲的‘庄周梦蝶’和‘南柯一梦’合在一起,编了个故事:说一个少年在自家花园睡着,梦里去了一座叫‘太虚’的仙山,见了许多姐姐妹妹,醒来却发现枕边多了块从没见过的玉佩……”
孩子滔滔不绝地讲着稚嫩却灵气逼人的故思。陈浩然听着,心头涌起复杂的热流。这就是《红楼梦》的胚芽,在他眼前抽枝发芽。历史书上冰冷的名字“曹雪芹”,此刻是个会因为一个情节安排是否合理而苦恼蹙眉的十岁孩童。
“先生,您说这梦里的玉佩,该不该让现实里的人认得呢?认得,便坐实了梦非虚妄;不认得,那这梦岂不成了无根之萍?”曹沾仰着脸,眼神清澈而执着。
陈浩然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说: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你们曹家这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大梦,很快就要醒了。你笔下那些注定离散的姐妹,或许正是你身边这些即将星散的亲人。
可他最终只是接过那叠手稿,仔细看了看,温声道:“依我看,暂且不让人认得为好。留一点悬疑,给读者……给看故事的人,一点自己揣摩的余地。好文章,有时妙就妙在‘不言尽’。”
曹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宝贝似的收回手稿。陈浩然又从袖中取出一支自己设计、让陈巧芸找巧匠特制的“自来水笔”——以细小中空竹管储墨,末端有可调节的铜制笔尖——递给曹沾:“这个送你。写作时用,比毛笔方便些。”
孩子惊喜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陈浩然摸摸他的头,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听见身后传来曹沾雀跃的试笔声,和那句反复念叨的“若说无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当夜,陈浩然在灯下展开那份要命的“蛟绡纱”账目副本,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
修正这个破绽,对他而言易如反掌——模仿旧笔迹补上一个合理的领用人名即可。这能暂时替曹府堵上一个漏洞,或许能为曹頫争取一点时间,也为自己在曹府的立足减少一分风险。
但,这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他眼前闪过曹安焦虑的脸、赵先生搬运箱笼时警惕的眼神、黄绫卷轴的刺目光泽、陈乐天密信里“御前密奏”四个字……还有曹沾专注编故事的侧脸。
若历史大势不可逆,曹家倾覆已在倒计时,自己这小小的修补,不过是让将倾的大厦多颤巍巍立上一时半刻。更甚者,若此刻曹府内部真有“弃车保帅”的暗中交易,自己贸然填补漏洞,会不会反而触动某些人的神经,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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