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陈乐天瞬间明了。
木材行会对他这个外来者抢占高端紫檀市场早已不满,此番设局,若他在鉴宝大会上“走眼”买下假料,不仅损失数千两银子,更会信誉扫地;若他当场识破拒付,则会得罪整个行会,落下个“疑心重、难合作”的名声,日后在江南举步维艰。
进退皆危。
他踱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秦淮河。河上画舫流光溢彩,丝竹声隐隐飘来。忽然想起年小刀离京前说的话:“江南生意场,明面讲规矩,暗地里……比的是谁的消息快、手段活。”
消息。
陈乐天转身:“郑师傅,你可知周副会长最近常去哪些地方?有没有……特别的开销?”
老师傅一愣,思索片刻:“倒是听人说过,周副会长上月赎了个扬州瘦马,安置在桃叶渡边的小院,花销不小。还有,他儿子最近好像迷上了斗鹌鹑,一场输赢上百两。”
娼妓、赌博,都是吞金的窟窿。行会副会长年俸不过二百两,哪来这些闲钱?
陈乐天心中有了计较。“劳烦师傅,明日一早去找两个机灵人,一个去桃叶渡打听那院子的来历和开销,一个去鹌鹑市盯着周家公子。”他顿了顿,“记住,只打听,不惊动。”
郑师傅应声退下。
夜深人静,陈乐天取出特制的密码本,开始给北方的父亲和金陵的兄妹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危机、对策、需协查的事项一一加密。写完三封,窗棂已透出青灰色。
黎明将至,而风暴正在酝酿。
织造府那边,陈浩然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怀中的私记簿子如一块烙铁。他明白自己必须做出选择:装作不知,继续在曹府当个安稳幕僚,待东窗事发时随船沉没;或者设法将簿子送出去,但一旦被察觉,立时便有杀身之祸。
更棘手的是,今日午后曹頫突然召他去了内书房。
这位织造大人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底却布满血丝。他指着案上一摞账册:“浩然,这些是预备呈送内务府的年度奏销册,你再看一遍,务求……妥帖。”
话中有话。陈浩然翻开册子,立刻发现了几处“调整”:虚增的采购数量被抹平了部分,高报价的条目换上了“市价波动”的解释,而最要命的那几笔“特需”,竟直接被挪到了“预备恭贺万岁爷万寿”的礼单项目下——将贪墨伪装成孝心,这手法胆大而巧妙。
“大人,”陈浩然斟酌词句,“这些调整……若内务府细查历年旧档比对,恐仍有风险。”
曹頫看了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只是这织造府的账,从来就不只是账。”他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百年银杏,“曹家三代执掌江宁织造六十载,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宫里每年要的绸缎花样翻新、数量只增不减,价钱却压得越来越低;地方上各路神仙都要打点,否则寸步难行;还有族中上下百余口人,都指着这份差事吃饭……”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这些账册,不是为了欺君,是为了活下去。”
陈浩然沉默。他知道曹頫说的部分是真话:清代织造衙门确是夹在宫廷需求与财政紧缩之间的尴尬存在。但他更清楚,这本私记簿子里的数目,早已超出了“生存所需”的范畴——那是贪婪,是积重难返的系统性腐败。
“下官明白。”他最终躬身,“定会仔细核对,确保奏销册……稳妥。”
退出书房时,他在廊下遇到了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由奶娘牵着,正仰头看树上的鸟窝。孩子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手里还攥着半张涂鸦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亭台人物。
奶娘悄声说:“这是沾哥儿,頫老爷的侄儿,最爱瞎写瞎画。”
曹沾。曹雪芹。
陈浩然脚步微顿,几乎想蹲下身与这孩子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走过。历史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怀中揣着的,可能就是未来导致曹家败落的罪证之一;而他眼前这个懵懂的孩子,将会用一生去书写这场繁华幻灭。
傍晚,他找借口出府,将加密的预警信塞进与兄妹约定的秘密传递点:夫子庙东侧第三根灯柱的裂缝里。信中只写了两句:“账目危甚,曹府将倾。吾处境险,暂勿直接联络。兄妹在金陵生意,速减与曹家明面往来。”
归途中,他总觉得有人跟随。回头望去,长街空荡,只有秋风卷着落叶。
深夜,陈氏三兄妹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辗转难眠。
陈浩然在织造府厢房内,将私记簿子用油纸包好,藏于床板暗格。他需要一份副本,但誊抄的风险太大。最后他取出自制的炭笔和极薄的竹纸,以速记符号摘录关键条目——若按现代标准,这算是一份简略的“审计底稿”。
陈巧芸在“芸音雅舍”后院,对着古筝练习一曲新编的《秋风词》。琴声却不如往日流畅。她停下来,摊开今日收到的几份拜帖:其中一份来自应天府学的乐正,措辞客气地表示“愿与姑娘切磋古乐正统”;另一份来自本地一位绸缎庄老板,想请她为女儿及笄礼奏琴,酬金开到了二百两——是市价的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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