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驷看着土坑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眼睛还睁着,有的嘴还张着,像要喊什么。土一锹一锹填下去,盖住脸,盖住身体,最后只剩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堆。
老耿插了根木棍在秦军的坟头,用刀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秦”字。
“走了,回营。”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狗娃走在嬴驷旁边,小声问:“秦庶哥,你说咱们会死吗?”
嬴驷没回答。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吓人:“驷儿,你要活着……无论如何要活着……”
可怎么活?
像现在这样,埋完别人,等着被别人埋?
晚上营里加了餐。每人多了一小块咸肉,还有一勺粟米饭。伙夫说这是章蟜将军的命令,犒劳今天清理战场的士卒。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就着火光吃饭。咸肉很硬,得含在嘴里慢慢化。粟米饭里有沙子,嚼起来咯吱响,但没人抱怨。
大牛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晃了晃,里面传出水声——其实是浊酒,他自己偷偷藏的。
“来,一人一口,驱驱晦气。”
皮囊传了一圈,到嬴驷手里时已经轻了大半。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痛快!”大牛接过皮囊,又传给下一个人,“要我说,咱们当兵的,活一天算一天。今天埋了别人,明天说不定就轮到咱们。怕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你家里还有谁?”老耿问。
“老娘,媳妇,俩娃。”大牛说,“前年分了田,十亩,都是好地。老娘写信说,今年收了三百石粟米,吃不完,卖了换布给娃做新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不是新法分田,我家那点薄地,别说三百石,三十石都收不上来。就冲这个,这条命卖给秦国,值了。”
狗娃接话:“我家也是。我爹腿瘸了,干不了重活。以前给世族种地,收成全交租子,家里年年吃不饱。变法后,我家分了八亩地,自己种自己收,交完税粮还剩好多。我爹说,等我打完仗回去,给我娶媳妇。”
众人笑起来。
嬴驷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些以前在朝堂上听腻了的“变法之功”,从这些士卒嘴里说出来,变得具体而真实。三百石粟米,八亩地,一件新衣,一桩婚事——这就是变法,这就是他们拼命的理由。
而他,曾经想毁掉这一切。
“秦庶,你家呢?”大牛问。
嬴驷沉默了一下。
“没了。”他说,“都死了。”
众人安静下来。老耿拍拍他肩膀:“那以后军营就是你家,咱们都是你兄弟。”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起来,在夜空里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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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丁三营接到了第一个实战任务——巡哨。
不是主力战场的巡哨,是侧翼一条偏僻山道。黑夫说那里可能有魏军斥候渗透,让他们去守着,发现敌情就发信号。
“记住,咱们的任务是警戒,不是拼命。”出发前黑夫反复强调,“看见魏狗,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发信号等援军。别逞英雄,死了白死。”
二十人小队,由老耿带队。每人带三天干粮,一张弩,二十支箭,一杆长矛。黎明前出发,沿着山脊线走,中午时分到达指定位置。
那是一处隘口,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过。老耿安排人手,两人一组,分守四个方向。嬴驷和狗娃分在东侧山坡,那里有片乱石堆,适合隐蔽。
他们趴在石头后面,用枯草盖住身体。深秋的山里已经很冷,石头冰凉,趴久了手脚发麻。狗娃嘴唇发紫,嬴驷把皮甲里衬的羊毛边撕下一截,让他裹在手上。
“秦庶哥,你说魏狗会来吗?”
“不知道。”
“来了咱们打得过吗?”
“不知道。”
狗娃不问了,把脸埋在臂弯里。
太阳慢慢爬高,又慢慢西斜。山林里只有风声,鸟叫声,偶尔有野兽跑过的窸窣声。嬴驷盯着山下那条小道,眼睛酸了也不敢眨。
傍晚时分,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不是自然的叫声,是三声长,两声短——老耿定的暗号,有情况。
嬴驷立刻警觉。他拍拍狗娃,两人慢慢探出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西侧山坡,枯树林边缘,几个黑影正在移动。
五个,不,六个。穿着深色衣服,没打旗号,动作很快,像山猫一样在林间穿行。
魏军斥候。
狗娃呼吸急促起来,手去摸弩。嬴驷按住他,摇头,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山下——等他们靠近。
六个斥候显然很有经验,分散成两个三角队形,前后呼应。他们沿着山道搜索,不时停下观察,用刀拨开草丛,检查地面痕迹。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嬴驷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都是精悍的汉子,脸上涂着黑灰,眼睛锐利。领头的那个左耳缺了一块,正是老耿说过的“魏军精锐斥候”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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