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又响起议论声,但比刚才小了许多。
楚材忽然站起,躬身道:“钜子,即便合作,也当有个章程。墨家弟子入秦,做什么,不做什么,如何行事,如何自处——这些若不说清,恐生后患。”
这话说得在理,连反对最激烈的几位长老都点头。
腹藁看向秦怀谷:“秦先生,你以为如何?”
秦怀谷起身,走到台前。
百道目光瞬间聚焦。他神色平静,拱手向台下环施一礼,才开口:
“楚材长老所言极是。合作若无章程,便是糊涂账,迟早生乱。”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
“怀谷以为,章程可约法三章。”
“哪三章?”台下有人问。
秦怀谷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墨家弟子入秦,只参与器械研制、工程营造、医疗救治等‘建设与救护’事务。改良农具以增粮产,修筑水利以保民生,打造器械以强防御,救治伤病以活人命——这些,都是墨家‘兴利除害’之本分。”
他看向台下几位面色稍缓的长老:
“至于战争攻伐,墨家弟子可不参与。但——”
这个转折让所有人竖起耳朵。
“但若他国来犯,秦国守土卫民,墨家为守城提供技术、协助防御,这算不算‘不义’?”秦怀谷问,“墨家‘非攻’,是反对侵略,不是反对自卫。助弱小守城,本就是墨家义举。若秦国他日遭侵,墨家弟子助秦守城,可是违背祖训?”
台下沉默。
严长老缓缓开口:“守城……自是不违。”
“那便说定了。”秦怀谷收回手指,“墨家技艺用于强国富民,用于守土卫民,正是正道。”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秦国需保障墨家弟子人身安全与学术自由。入秦墨者,享秦民待遇,受秦法保护。只要不违秦律,秦国不得干涉墨家内部事务,不得强加秦法于墨家学术之争。”
这话说出来,韩长老脸色稍霁。刑罚堂最担心的,就是秦法严苛,墨家弟子触法受刑。
秦怀谷继续道:“秦法刑赏分明,不为虐民,只为止乱。墨家弟子守秦法,便是守秩序。而墨家内部学术探讨、技艺传承、规矩仪轨——只要不违秦律,秦国绝不干涉。”
他看向嬴渠梁。
嬴渠梁起身,面向台下,声音沉稳有力:
“寡人在此立誓:墨家弟子入秦,便是秦客,便是秦民。秦法护之,秦土容之。只要守秦法、行正道,秦国必以国士待之。”
这话掷地有声。台下许多年轻弟子眼中露出光彩。
秦怀谷伸出第三根手指。
这最后一根手指伸出时,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
“第三,”他声音陡然沉凝,“若秦国日后行不义之战,滥杀无辜,暴政虐民——墨家有权随时撤出,秦国不得阻拦。”
这话一出,连腹藁都微微动容。
台下更是哗然!
“此言当真?!”严长老颤声问。
“当真。”秦怀谷点头,转身看向嬴渠梁,“君上以为如何?”
嬴渠梁深吸一口气,踏上一步,面向台下百位墨者,一字一句:
“秦国新法之目的,便在建立永久之‘义战’秩序。法行于内,使民不私斗;兵强于外,使敌不敢犯。若将来有秦国君主背离此道,行不义,施暴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莫说墨家,寡人第一个不答应!秦法不容,秦民不容,天地不容!”
话音落下,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秦国国君。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话语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真诚。
良久,腹藁缓缓起身。
老人走到台前,与秦怀谷并肩而立,面向台下:
“这三章,诸位可还有异议?”
无人应答。
楚材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韩长老缓缓坐下,闭目沉思。严长老捻着胡须,眼神复杂。公输长老依旧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显是在快速思索。
年轻一辈的弟子们,许多已经面露激动之色。他们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墨家的技艺,可以在一个强大的国家真正施展,可以惠及千万黎民,可以不再只是小打小闹的救急救难。
“既然无异议,”腹藁声音提高,“那便定下了!”
他转身,从公输长老手中接过一卷空白竹简,铺在案上。又取来笔墨,亲自提笔。
笔尖蘸墨,悬在竹简之上。
“第一章,”腹藁落笔,字迹苍劲,“墨家弟子入秦,只事建设救护,不参与攻伐。但守土卫民之防御,当助之。”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第二章,秦国保障墨家弟子安全自由,不干涉内务。墨家弟子守秦法,秦国护墨家道。”
第二行写下。
“第三章,若秦行不义,墨家可撤。秦国不得阻,不得究。”
第三行落定。
腹藁放下笔,看向嬴渠梁:“秦公,请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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