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因这个无解的问题而再次凝滞。炭火似乎也黯淡了些许。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打断了室内的沉思。
萧景琰和梅长苏同时望向门口。
“进来。”梅长苏道。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言豫津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关严,隔绝了外面风雨的喧嚣。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连鞋面都只有几星几乎看不见的水渍,仿佛不是从暴雨中走来,而是凭空出现在这温暖的书房里。只是他素来含笑的眉眼间,此刻也凝着一层薄薄的、与外面夜色相呼应的沉肃。
“殿下,苏先生。”他拱手一礼,动作利落,目光在萧景琰紧锁的眉头和梅长苏膝上的陈词之间快速一扫,心中已然明了八九分。
“豫津来了。”梅长苏微微颔首,“外面情况如何?”
“宫门已落钥,禁军轮值如常,暂无异常。养心殿那边……太医令半个时辰前出来过一回,摇头叹息,说是脉象依旧虚浮紊乱,但性命暂时无虞,何时醒转,难以预料。”言豫津语速平稳,“另外,咱们的人注意到,有两拨人试图靠近天牢探视夏江,一拨像是某些府邸的暗桩,已被蒙大统领的人挡回;另一拨行迹更隐秘些,用的是江湖路数,也被我们的人暗中盯住了,暂时没有惊动。”
萧景琰冷哼一声:“看来,还是有人不死心。”
言豫津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树倒猢狲散,散之前,总想再扑腾几下,或是……咬下最后一块肉。”他顿了顿,看向两人,“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殿下与先生在说……陛下下旨之事?”
萧景琰与梅长苏交换了一个眼神。言豫津是自己人,更是此局中不可或缺的智囊与执行者,无需对他隐瞒。
“正是。”萧景琰沉声道,“三司结论已出,然最终需父皇明诏天下,方算尘埃落定。苏先生担心,父皇醒来后,心中或有抵触,不愿亲自下这道旨意。”
言豫津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难。他踱步到炭盆边,伸出手象征性地烤了烤火,月白衣袖在暖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
“陛下的心思,确实难测。”他慢悠悠地开口,“尤其是涉及当年旧事,涉及……承认自己犯下大错。帝王尊严,有时比性命更重。”
他转过身,面对着萧景琰和梅长苏,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嘴角却勾起一抹惯有的、略带玩味的弧度。
“既然陛下可能‘不愿’,”言豫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力量,“那我们何不……想办法让他‘自愿’呢?”
“自愿?”萧景琰眉心拧紧,“如何让他自愿?方才苏先生所言诸般施压手段,或可影响,但难保其‘自愿’。”
言豫津的笑意深了些,那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殿下,所谓‘自愿’,有时候并非发自内心,而是……权衡利弊之后,发现那是最不坏、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梅长苏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豫津,你有何具体想法?”
言豫津走回书案旁,目光落在陈词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封面:“这份东西,是铁证,是道理,是天下人的期盼。但它打在陛下心上的,主要是‘理’和‘势’。或许……我们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更能触动帝王内心深处、关乎切身利害的东西。”
“什么东西?”萧景琰追问。
言豫津抬起眼,看向萧景琰,一字一句道:“让陛下清楚地看到,不下这道旨,他将失去什么;而下这道旨,他又能得到什么。得失之间,要算得明明白白,让他觉得,这道旨意,不是屈辱的认错,而是……明智的抉择,甚至是……某种程度的‘胜利’或‘补偿’。”
萧景琰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梅长苏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言豫津,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如今最在意什么?”言豫津自问自答,“龙体安危,身后名望,社稷稳定,还有……殿下您这个刚刚确立的太子,与他的父子之情,以及您能否顺利承继大统,稳住这萧氏江山。”
他条分缕析,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龙体安危,我们控制不了,但有太医尽心,亦是展示殿下孝心的机会。身后名望,我们可以‘帮’陛下塑造——昭雪忠良,虽是纠正错误,何尝不能宣传成陛下晚年仁德醒悟、泽被英灵的美谈?总比史书记载‘冤杀功臣、晚年昏聩’要强得多。”
“社稷稳定,关键在于殿下能否顺利接手。陛下若执意不下旨,便是与三司结论、与朝野清议、甚至与殿下您产生公开对立。朝局必将再起波澜,那些蛰伏的魑魅魍魉必会趁机而动。陛下病重,能经得起几次折腾?相反,若他顺水推舟,下了这道旨,便是将稳定朝局、安抚民心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也给了殿下最大的支持,确保了政权平稳过渡。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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