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风卷残叶的沙沙声。醉红楼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晕透过窗纸,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后巷的阴影里,蛊老鬼佝偻的身影如鬼魅般静立。黑袍的下摆扫过墙角的青苔,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那双深陷的眼窝盯着二楼亮灯的窗,蛇头拐杖的红宝石眼珠在暗处闪着幽光。
“都机灵点。”他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只探消息,别惊动了里面的人。”
身后四名幻魔教精锐点头,手按在腰间的黑囊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们都知道,教主虽怨恼殷翠红栽赃,却没下令彻底翻脸——醉红楼毕竟是幻魔教在京城的产业之一,真闹僵了,损失的还是自家地盘。
蛊老鬼从袖中取出个巴掌大的竹筒,拔开塞子,一只通体漆黑、只有翅尖带点银白的小虫爬了出来,正是“听声蛊”。他指尖沾了点特制的药水,轻轻一点,小虫便振翅飞起,像片被风吹动的墨渍,顺着窗缝钻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闭上眼,耳后青筋微微跳动——这是与听声蛊建立联系的征兆。片刻后,细碎的交谈声顺着蛊虫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今天的生意怎么样?”是殷翠红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慵懒,不像个运筹帷幄的掌柜,反倒像个寻常女子在关心生计。
“听李管事汇报,今天人比昨天少了三成。”另一个女声响起,该是叫小红的丫鬟,语气里带着点担忧,“是不是因为晋王府的事,大家不敢来了?”
蛊老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怕了。晋王的怒火加上幻魔教的威慑,这女人终究是撑不住了。
却听殷翠红轻笑一声:“平平安安就好,人少点反倒清净。这只是暂时的,过些日子就好了。”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随意,“说起来,厉教主要是真想要回醉红楼,就给他拿去好了。咱们攒的银钱够多了,到时候收拾包袱,找个风光明媚的地方,做个富家翁,岂不是比在这京城勾心斗角自在?”
“小姐说得是!”小红的声音里透着雀跃,“我早就不想待在这儿了,天天提心吊胆的。到时候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咱们种点菜,养几只鸡,多快活!”
“我也去!”另一个清脆的声音接话,该是小翠,“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哪怕是乡下,我也跟着!”
“傻丫头。”殷翠红的声音带着笑意,“哪能真去乡下?至少也得找个像苏杭那样的好地方,买个大宅院,院里种满牡丹……”
后面的话,渐渐变成了女子间对未来的闲聊,说的都是些胭脂水粉、宅院花草的琐事,再没一句涉及江湖纷争或幻魔教。
蛊老鬼的眉头越皱越紧,耳后的青筋跳得越发厉害。这女人在说什么?放弃醉红楼?做富家翁?这怎么可能!能想出栽赃晋王府的人,怎么会甘心就此收手?
他耐着性子听了半柱香,直到里面的声音变成了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依旧没听到半句有用的消息。什么厉天行的计划,什么对付晋王府的手段,连半个字都没有。
“废物!”蛊老鬼在心里暗骂一声,猛地掐断与听声蛊的联系。那只小虫在屋内失去控制,挣扎了几下便僵死过去,掉在窗台上,像粒不起眼的煤渣。
“教主太高看这女人了。”他冷哼一声,转身往巷外走,“原以为是只带刺的狐狸,没想到竟是只装腔作势的家雀。”
身后的精锐低声问:“鬼爷,不动手了?”
“动什么手?”蛊老鬼拄着拐杖,脚步加快了些,“她都想着卷铺盖走人了,咱们何必白费力气?回去禀报教主,就说殷三娘已成惊弓之鸟,不足为惧。”
其实他心里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可没抓到把柄,又没教主的明确命令,他确实不好贸然动手——万一真把醉红楼逼反了,厉天行怪罪下来,他可担待不起。毕竟,这楼里的银钱流水,对幻魔教来说不是笔小数目。
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后巷的风,依旧卷着红灯笼的光晕晃荡。
而醉红楼二楼的屋内,殷翠红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眼神锐利如刀。
“走了?”她问。
小翠从窗缝探出头,确认没人后点头:“走了,往西边的客栈去了。”
小红收起刚才的雀跃,吐了吐舌头:“小姐,刚才可吓死我了,生怕说漏了嘴。”
“这老东西狡猾得很,不演得像点,怎么能让他信?”殷翠红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他以为我真要跑路?太天真了。”
她早就料到幻魔教的人会来探消息,特意让小红和小翠配合演了这场戏。对付蛊老鬼这种多疑的人,越是刻意隐瞒,他越会起疑;反倒说些无关痛痒的“真心话”,才能让他放松警惕。
“只是委屈小姐了,要装作想当富家翁的样子。”小翠笑道。
“委屈什么?”殷翠红嘴角勾起一抹笑,“能让厉天行的人摸不清底细,这点委屈算什么?倒是那听声蛊,得让陈慕雷看看,能不能仿出个类似的东西——咱们也得有双‘顺风耳’才好。”
“我这就去找陈大哥!”小红说着就要往外跑。
“等等。”殷翠红叫住她,“让李晨风多派几个人盯着那客栈,蛊老鬼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明白!”
屋内的灯火渐渐熄灭,醉红楼再次融入夜色。只有那串红灯笼,依旧在风中摇晃,像一双双看透了虚虚实实的眼睛。
蛊老鬼回到客栈,提笔给厉天行写密信,字里行间满是对殷翠红的轻视,说她不过是个想守着银钱度日的女子,不足为惧。写完信,他吹了吹墨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那女人的眼神,在宴席上与他对视时,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怎么会甘心做个富家翁?
他摇了摇头,将这丝不安归结为自己多心。毕竟,听声蛊不会说谎,那半个时辰的闲聊,确实没半点破绽。
夜更深了,京城的月光被乌云遮住,仿佛预示着,这场用虚言与试探编织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醉红楼的戏还在继续,而幻魔教的利刃,虽暂时收起,却并未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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