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太无境里没有时间，他只能凭着感觉走。一步，两步，三步。那些虚无在他身边流过，凉凉的，轻轻的，像无数只手在抚摸。他想起公羊寿说的话——“你觉得我是真的，我就是真的。”

他觉得公羊寿是真的。

他觉得淳于曦也是真的。

那她们就都是真的。

他想着想着，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衣，长发披散着，站在那片虚无里，一动不动。那背影他太熟悉了——曾经追杀过他，威胁过他，也最后把欺天九策最后一策留给他的那个人。

慕容玄。

周淮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那人转过身。

是慕容玄。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阴鸷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阴鸷，只有一种平静——那种放下一切之后的平静。他看着周淮，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温和。

“你来了。”

周淮点点头。

慕容玄看着他，上下打量。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铸鼎了。”

周淮说：“是。”

慕容玄说：“比我预想的快。”

周淮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片虚无里，面对面站着。

过了很久，慕容玄忽然开口了。

“周淮，谢谢你。”

周淮愣了一下。

慕容玄说：“谢谢你没杀我。”

周淮想起太无境里那次对峙。那时候慕容玄让他杀自己，他没杀。他说，杀了你，我就成了你。

慕容玄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又笑了。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周淮问：“什么话？”

慕容玄说：“杀了你，我就成了你。”

他顿了顿。

“你说得对。”

周淮没说话。

慕容玄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虚无。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像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等了三万年，一直在等一个人杀我。我以为，只要有人杀了我，我就能解脱。”

他转过头，看着周淮。

“但你让我知道，解脱不是这么解的。”

周淮问：“那是什么？”

慕容玄说：“是放下。”

他笑了。那笑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我放下了。放下师弟，放下师尊，放下这三万年的恨。放下了，就解脱了。”

周淮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他想起慕容玄最后留给他的那枚玉简。上面只刻了两个字——“保重”。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慕容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周淮，你放下了吗？”

周淮愣住了。

放下？

他放下什么？淳于曦？尉迟霜？公羊寿？那些死去的人，他放得下吗？

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放不下。”

慕容玄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放不下就对了。”

周淮愣住了。

慕容玄说：“放得下，就不是你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周淮，看着那片虚无。

“我花了三万年，才学会放下。但你不用学。”

周淮问：“为什么？”

慕容玄说：“因为你心里有她们。她们在，你就走得到底。”

他顿了顿。

“我当初就是心里没人了，才走不下去。”

周淮听着，忽然想起墨尘说过的话——“欺天之路，走的是心，不是道。”

原来是这样。

慕容玄转过身，看着他。

“周淮，我该走了。”

周淮心里一动。

“去哪儿？”

慕容玄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去找我师弟，可能去找我师父，可能就这么散了。”

他笑了。

“随便吧。”

周淮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份平静，那份释然，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师弟，他等你吗？”

慕容玄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等。”

周淮问：“你怎么知道？”

慕容玄说：“我看见他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虚无，看着看着，又笑了。

“他就在那儿。穿一身白衣服，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冲我招手，说，哥，过来。”

周淮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慕容玄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落在肩上，竟然有分量。

周淮愣住了。

慕容玄说：“太无境里，我想让你感觉到我，你就能感觉到我。”

周淮点点头。

慕容玄收回手，退后一步。

“周淮，好好活着。”

周淮看着他。

慕容玄说：“替那些放不下你的人活着。”

他转过身，走进那片虚无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淮。”

周淮看着他。

慕容玄说：“你那两个丫头，都在等你。那个姓尉迟的丫头，魂魄还在欺天鼎里。你走完了欺天之路，就能救她。”

周淮心里一震。

“真的？”

慕容玄点点头。

“真的。”

他笑了。

那笑里有释然，也有祝福。

“去吧。”

他转过身，走进那片虚无里。

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周淮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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