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周淮睡得很沉。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终于把公羊爷爷的墓找到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躺在那张小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澹台明月不在旁边。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那八座坟在阳光下亮堂堂的，坟头的草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澹台明月蹲在溪边洗脸，澹台衍坐在山崖边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那片云海。

周淮走过去，在澹台衍旁边坐下。

澹台衍转过头，看着他。

“醒了？”

周淮点点头。

澹台衍问：“睡好了？”

周淮想了想。

“还行。”

澹台衍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欣慰，感慨，还有一点点心疼。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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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云海。

太阳很好，照得那些云白花花的，一层一层，像无数只白色的野兽在奔跑。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香气。

坐了一会儿，澹台衍忽然开口了。

“周淮。”

周淮转过头看他。

澹台衍没看他，只是看着那片云海，看着看着，慢慢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

周淮愣了一下。

澹台衍说：“失去过很多人。道侣，朋友，徒弟……一个一个都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也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周淮听着，没说话。

澹台衍继续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死了，就什么都完了。活着，还有希望。”

他转过头，看着周淮。

“你还有明月。还有我。还有那本书里那些人的话。还有欺天鼎里那个丫头的魂魄。你还有希望。”

周淮看着他，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那份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师父，你失去那么多，是怎么熬过来的？”

澹台衍想了想。

“熬着熬着，就熬过来了。”

周淮愣住了。

澹台衍说：“没有别的办法。就是熬。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熬到不那么疼了，熬到能笑着想起他们了，熬到能继续往前走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周淮的肩。

“你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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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云海，看着那些在风中奔跑的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人。

爹娘，许伯，狐狸，淳于曦，公羊寿，尉迟霜。

他们的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赶都赶不走。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想起来，没那么疼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得习惯了。

他深吸一口气。

“师父。”

澹台衍看着他。

周淮说：“我想好了。”

澹台衍问：“想好什么？”

周淮说：“接下来怎么办。”

澹台衍等着他说。

周淮说：“等。”

澹台衍愣了一下。

周淮说：“等尉迟霜醒。等孟元来。等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他顿了顿。

“不等，也做不了别的。”

澹台衍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份平静的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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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洗完了脸，走过来，在周淮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远处那片云海。

周淮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那本《散修求生指南》，翻到最后一页。

那两行字还在。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澹台明月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澹台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老头，是个好人。”

周淮点点头。

“是。”

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

抬起头，看着那片云海。

那些云还在跑，一层一层，永不停歇。阳光照在上面，把它们染成金色，又染成白色，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看着那些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尉迟霜说过的一句话。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想着这句话，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会的。

他转过头，看着澹台明月。

她也看着他，那双眼睛温柔得像春天的水。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澹台衍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

“我下去走走。”

周淮看着他。

澹台衍说：“你们待着。我一会儿回来。”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周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喊了一声。

“师父。”

澹台衍停下来，回头看他。

周淮说：“谢谢。”

澹台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傻小子。”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进那片山林里。

周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那片云海。

澹台明月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他揽着她，揽得很紧。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香气。

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叫得很欢。

他就那么坐着，坐着，一直坐到太阳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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