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烈倒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那些草伏下去,又站起来,伏下去,又站起来,把他的身体盖住一半,又露出来一半。血从他嘴角流出来,渗进土里,黑红黑红的,一会儿就被吸干了。
周淮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尉迟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也看着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为什么要自杀?”
周淮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让他看见那个小师妹,不是挺好的吗?他为什么还要死?”
周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活够了。”
尉迟霜愣住了。
周淮说:“他斩了七情六欲,活了几百年,什么都没有。现在忽然有了,他受不了。”
他顿了顿。
“有时候,有了比没有更难受。”
尉迟霜听着,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周淮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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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站在申屠烈的尸体旁边,站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了。
那些被染成金红色的云慢慢变成灰色,又变成黑色,最后和天融在一起。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周淮蹲下来,把申屠烈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周淮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是在天渊令争夺战上。申屠烈站在擂台上,冷漠,无情,像一块冰。他打赢了对手,面无表情地走下来,谁都不看。
后来他找他说话。他说,你心中有太多牵挂,迟早死于情字。
他那时候回答他,那你心中什么也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申屠烈愣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人脸上有表情。
现在他死了。
死在断脊山上,死在那个他曾经预言“迟早死于情字”的人面前。
周淮想着想着,忽然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
“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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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坑。
坑不深,但够躺一个人。他们把申屠烈抬进去,让他躺好。周淮把他的手放在胸口,把他身上的袍子整理好,然后站起来。
尉迟霜看着他。
“要不要立碑?”
周淮想了想。
“立。”
他找了块石头,用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申屠烈之墓”。
没有别的。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块石头立在坟前,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尉迟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是你杀的?”
周淮摇摇头。
“不是。”
她问:“那是谁杀的?”
周淮说:“他自己。”
她愣住了。
周淮看着她,看着那双困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打吗?”
她摇摇头。
周淮说:“他想知道,到底什么是对的。他斩了七情六欲,以为能证道。证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想看看,我这个什么都放不下的人,怎么还没死。”
她听着,没说话。
周淮继续说:“我让他看见了那个小师妹。他看见的时候,哭了。哭完他说,原来我还有心。”
他顿了顿。
“然后他就自尽了。”
尉迟霜听着,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后悔吗?”
周淮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块简陋的石碑,看着看着,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但他死的时候,在笑。”
尉迟霜愣住了。
周淮说:“我看见他嘴角翘着。不是苦笑,是那种……解脱的笑。”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紧他的手。
“走吧。”
周淮点点头。
三个人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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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步,周淮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在月光下泛着白花花的颜色。那些草被踩倒了一片,露出下面褐色的土。那块石碑歪歪地立着,上面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间小木屋。
躺下来。
闭上眼睛。
脑子里申屠烈那张脸还在转。第一次见他的冷漠,最后一次见他的笑。那些表情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心中有太多牵挂,迟早死于情字。”
他没死于情字。
申屠烈倒是死于情字了。
不是死于有,是死于没有。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冷。
尉迟霜靠过来,挨着他。
“睡不着?”
周淮说:“嗯。”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靠得更紧。
澹台明月也从另一边靠过来。
三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挤在一起。
周淮感觉着她们的体温,感觉着她们呼吸的起伏,感觉着那些活着的、跳动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不冷了。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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