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周淮没怎么睡。
他躺在茅屋里的干草上,听着外面风吹过山谷的声音,听着小溪哗哗的流水声,听着尉迟霜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听着,脑子里又想起申屠烈说的那些话。
“你还有感觉。我连疼都不知道是什么了。”
“我斩了七情六欲。亲情,斩了。友情,斩了。爱情,斩了。最后连自我都斩了。”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看着从茅草缝里漏进来的月光。那月光细细的,白白的,在地上照出一道一道的白线。他看着那些白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申屠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亮,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想跳又不敢跳。
他那时候没看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个人,不是来问问题的。
是来求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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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升起来,周淮就起来了。
他走到小溪边,捧起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洗完脸,他就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条小溪发呆。
尉迟霜也起来了。
她走出茅屋,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看见他坐在溪边,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周淮没说话。
她也不催,就那么坐着,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澹台明月也起来了。她走到溪边,也洗了洗脸,然后在他们旁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在溪边,看着那条哗哗流着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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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很久,周淮忽然开口了。
“那个申屠烈,”他说,“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尉迟霜转过头看他。
“找什么?”
周淮想了想。
“找……活着的理由。”
尉迟霜愣了一下。
“活着的理由?”
周淮点点头。
“他把什么都斩了。亲情,友情,爱情,最后连自己都斩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他看着那条小溪,看着水从上游流下来,流过那些光滑的石头,流到下面去。
“他问我,你有牵挂,那么疼,为什么还要活着。”
尉迟霜问:“你怎么说的?”
周淮说:“我说,因为还有人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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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忽然开口了。
“他来找你,就是想问这个?”
周淮想了想。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不只是问这个。”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他问完,说谢谢,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手在抖。”
“手在抖?”尉迟霜皱起眉头,“那个冰块一样的人,手会抖?”
周淮点点头。
“我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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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尉迟霜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说,他斩了那么多,还能找回那些东西吗?”
周淮想了想。
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死过好几次,又活过来好几次。那些牵挂,那些疼,一直都在。他没斩过,所以不知道斩了之后还能不能找回来。
他看着尉迟霜。
“你觉得呢?”
尉迟霜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们妖不信那个。我们只知道,活着就要吃,就要喝,就要打架,就要保护自己人。想那么多干什么?”
周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
“你说得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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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看着他那笑,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个申屠烈,你还会见吗?”
周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见,可能不见。”
她看着他。
“如果再见,你想跟他说什么?”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周淮说:“你斩了那么多,现在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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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三个人又聊了很多。
聊申屠烈,聊斩我诀,聊活着的理由,聊以后的事。尉迟霜话多,说了一堆,有的有道理,有的没道理。澹台明月话少,偶尔插一句,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周淮听她们说着,心里慢慢静下来。
那些从申屠烈那里带回来的东西,那些困惑,那些沉重,好像被她们的话冲淡了一点。
不是没了,是没那么压人了。
他看着她们,看着那两张在阳光下忽明忽暗的脸,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淳于曦。
如果她还在,她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会和她们一样,陪着他,听他说,然后说些有的没的,让他不那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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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周淮又去了一趟谷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远远的路。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没有追兵,没有陌生人,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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