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山谷,周淮看了很久。
他站在谷口,看着里面那片空地,看着那条小溪,看着那些野生的果树和野菜,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许伯进山打猎的事。许伯总说,找地方落脚,要看三样东西——水,柴,路。水要近,柴要多,路要隐蔽。
这个山谷三样都占了。
水就在谷底,那条小溪很清,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柴到处都是,那些枯死的树,那些掉落的树枝,够烧好几年的。路只有一条,窄得只能一个人走,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外面的人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就这儿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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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们先搭了个临时住的地方。
周淮砍了几棵小树,削成木桩,钉进地里。尉迟霜力气大,搬来一些大石头,压在木桩旁边,把架子固定住。澹台明月去割了很多茅草,一捆一捆抱回来,铺在架子上。
三个人忙了一天,到天黑的时候,终于搭起一间茅屋。
很小,只有几丈见方,但能遮风挡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软软的,躺上去很舒服。门口用一块大石头堵着,晚上睡觉能放心点。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那间小茅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溪水声,谁也没说话。
但周淮知道,她们都没睡。
他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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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澹台明月开始开地。
她在小溪边选了一块地方,把那些杂草拔掉,把土翻起来。土很硬,翻起来费劲,她就一点一点翻,翻一会儿歇一会儿。周淮想去帮忙,她不让。
“你养伤。”她说,“这些事我来。”
周淮看着她的手,那些细白的手指上全是泥,指甲里也塞满了土。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尉迟霜进山打猎去了。
她变回本体,在山里跑得飞快。周淮坐在茅屋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着看着,就看见她叼着一只野兔跑回来。她把野兔往地上一扔,变回人形,蹲在小溪边洗手。
“够吃两天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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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澹台明月开的那块地,慢慢长出绿芽来。她说是野菜,还有几样草药,能治伤风咳嗽。她每天蹲在那儿,给那些绿芽浇水,拔草,像照顾孩子一样。
尉迟霜每天进山打猎。有时候带回来野兔,有时候带回来山鸡,有时候只带回来几个鸟蛋。她每次回来,都把猎物往地上一扔,然后去小溪边洗手。洗完了,就趴在茅屋门口晒太阳。
周淮每天打坐,养伤,看着她们。
那些伤口慢慢结痂,慢慢掉痂,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腿也不那么软了,走路稳当多了。道台上那道新裂纹还在,但已经稳住了,和那四道旧痕一起,横在道台边缘。
他每天看着那些痕,每天想起那些事。
淳于曦死的那天,他抱着她,她身上全是血。沈追云消散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慕容玄站在远处,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
那些事,他忘不了。
他也不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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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三个人坐在茅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尉迟霜忽然开口了。
“咱们要在这儿住多久?”
周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等到那些人找不到咱们为止。”
她又问:“那要是他们一直找呢?”
周淮没说话。
澹台明月轻轻说:“那就一直住着。”
尉迟霜转过头看她。
她也看着尉迟霜,眼睛亮亮的。
“这儿挺好。”她说,“有山有水,有吃有喝。比在外面跑强。”
尉迟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淡,但真的是笑。
“也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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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看着她们,看着那两张在星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淳于曦。
想起她站在他面前,挡着慕容玄那一掌。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没信错人。”
他看着那两个人,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谢谢。”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都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只是想说。
尉迟霜撇撇嘴。
“谢什么谢。又不是外人。”
澹台明月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周淮握着那只手,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看着,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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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过。
野菜长出来了,澹台明月摘了一些,煮了一锅汤。汤很清,没什么味道,但喝着胃里暖暖的。尉迟霜猎回来一只野羊,很大,够吃好几天。她把羊皮剥下来,晾在茅屋外面,说冬天能做褥子。
周淮每天还是打坐,养伤,看那些痕。
那些痕还在,黑黑的,像疤一样横在道台上。但他看着它们,不再只是疼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活着的证明。
他欺过天。
他活下来了。
他还会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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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某天,一道传讯符忽然飞进山谷。
黄色的符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符文,晃晃悠悠地落在周淮手里。
他打开一看,是公羊寿的笔迹。
“小子,天机城的人撤了。但归墟城来了个神秘人,自称是你故人,要见你。我没让他等,让他先走了。他说会在万仞城等你。”
周淮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故人?
谁?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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