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周淮没睡。
他就坐在绝顶边上,面对着那五座坟,面对着那片翻涌的云海,坐了一整夜。
澹台明月也没睡。她坐在他旁边,靠着他,陪着他。她不说话,就那么靠着,让他在需要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个人在旁边。
尉迟霜也没睡。她变回了本体,趴在那五座坟旁边,把头枕在前爪上,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周淮,然后又闭上。
月光很好,亮得能把人的影子照出来。那五座坟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五块大石头,静静地立在那儿。风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周淮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爹还活着,娘还活着,许伯也还活着。每年清明,他们都会来这儿上坟。他爹的爹,他娘的娘,都埋在这片山坡上。那时候坟没这么多,只有两三座。他跟着爹娘磕头,不懂为什么要磕,只是跟着做。
后来他爹死了,埋在这儿。后来他娘死了,也埋在这儿。后来许伯死了,也埋在这儿。后来那只瘸腿狐狸死了,也埋在这儿。
现在淳于曦也埋在这儿。
他看着那几座坟,看着看着,忽然想,再过些年,是不是他自己也要埋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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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慢慢往西移,从绝顶这头移到那头。
周淮一直坐着,一动没动。
他的脑子一直在转,转得很快,停不下来。他想了很多事,想淳于曦,想慕容玄,想沈追云,想那枚玉简里的话。那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他想得头疼,但还是想。
后来他不想了。
他看着那五座坟,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淳于曦。”
他叫她的名字。
那两个人听见了,都看向他。
他没看她们,只是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块刚立起来的石头。
“你第一次给我送饭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姑娘胆子真大。”他说,“戒律院的地牢,你也敢来。那时候我被关着,天天被人审,天天被人骂,天天被人打。没人相信我,都觉得我是骗子,都想让我认罪。”
“就你信我。”
他顿了顿。
“后来我被废了心火,被扔出山门。你站在门后,远远看着我。我看见了。你哭了,我也看见了。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现在更还不清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有土,埋她的时候沾的土。他搓了搓,土掉下来,露出下面的伤口。他看着那些伤口,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很涩。
“你说你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我一直想知道。现在你走了,我还是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坟。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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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又往下沉了一点。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周淮坐久了,腿有点麻,但他没动。
尉迟霜忽然变回人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五座坟。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周淮。”
他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些坟。
“我们妖不信轮回。”她说,“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但我看你们人族信。你说,真的有轮回吗?”
周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有,可能没有。”
她又问:“那你希望有吗?”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希望。”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看着淳于曦的坟。
“因为,”他说,“如果有轮回,她还能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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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霜没再问了。
她只是坐在那儿,陪着他。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了。
“你们人族,”她说,“真麻烦。”
周淮看着她。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些坟。
“喜欢就喜欢,非得藏着掖着。想说什么就说,非得憋着。憋到最后,人死了,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周淮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墟墓里,她妖丹发作的时候说过的话。
“要是就这么死了,挺亏的。还没去过几个地方,还没吃过几样好东西,还没……”
她没说完。
他看着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明明暗暗的。
他想问,你还没什么?
但他没问。
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些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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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也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五座坟。
坐了很久。
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开始泛白。
周淮忽然站起来。
那两个人也站起来,看着他。
他走到淳于曦的坟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石头是凉的,硬硬的,摸着硌手。
他摸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转过身。
“走吧。”他说。
尉迟霜问:“去哪儿?”
他想了想。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他说,“然后,想办法去大罗境。”
澹台明月看着他。
“现在就走?”
他点点头。
“嗯。早点去,早点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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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周淮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五座坟还立在那儿,在晨曦里,模模糊糊的。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风吹过来,吹得那些坟头的草沙沙响。
像有人在说再见。
又像只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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