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多了。

周淮一开始没注意。他还在想着刚才那些数字，想着爹娘和许伯的脸。那些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赶不走，也抓不住。他只能一直往前走，让自己不去想。

但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被镜子包围了。

不是一面两面，是无数面。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把他们围在中间。有的镜子悬在头顶，有的镜子立在地上，有的镜子就那么飘着，在他们身边慢慢旋转。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东西。

有的映着他们三个人。正面，侧面，背面，什么角度都有。周淮看了一眼，看见镜子里那个自己脸色发白，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红血丝。

有的映着别的地方。

那些地方，他从没见过。

有一面镜子里是一片火海。火是紫色的，烧得满天都是，火海里有一座城，城墙上站满了人，在往下跳。

有一面镜子里是一片冰原。冰是蓝色的，透明得像玻璃，冰面上躺着无数尸体，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有一面镜子里是一座巨城。城比归墟城大十倍，城门口人来人往，那些人穿着他没见过的衣裳，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周淮看着那些镜子，看着那些陌生的地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些地方，都是真的。

它们不在这儿，不在太虚境，不在他能去的任何地方。但它们存在。在另一个空间里，在另一个世界里，在那些镜子映出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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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霜也看见了。

她在一面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那面镜子里，是一座山。山很高，山顶在云里，山腰上有一座城。城的建筑和人族的不一样，全是圆顶的，矮矮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皮甲的卫士，头上长着角。

“万妖山脉。”她忽然说。

周淮走过来。

“哪儿？”

她指着那座城。

“天妖城。”

周淮愣了一下。他想起尉迟霜说过，她是玄黎洲来的，她爹是七大妖王之首，住在万妖山脉。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复杂的表情。

“想回去看看吗？”

尉迟霜摇摇头。

“不想。”

但她的眼睛还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那座城，盯着城门口那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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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阵，澹台明月也停下来了。

她面前那面镜子不大，只有巴掌大，但里面的画面很清楚。

是一座小院。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树下有一张石凳，凳子上放着一张古琴。琴上落满了灰，已经很久没人碰过了。

澹台明月站在那面镜子前，看着那张琴，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周淮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没说话。

他知道那是哪儿。归墟城，她的小院，她母亲的琴。

她说过，她娘也是被逐出宗门的人。后来遇见她爹，才有了归墟城，才有了她。她娘死得早，只留下那张琴。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落满灰的琴，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藏在怀里的那柄猎刀。许伯的猎刀，刀柄里那枚残破的玉简，他看了无数遍。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各自的镜子，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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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霜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她看着那两张脸，看着他们红红的眼眶，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们人族，怎么老是想以前的事？”

周淮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想有什么用？能回去吗？”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回不去。但忘不了。”

尉迟霜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也碰过镜子，也看见过那座山，那座城。

“忘不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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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那些镜子还在，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周淮尽量不去看，只盯着前方。但那些镜子里的光太亮了，总在他眼角余光里闪来闪去。

忽然，他停下来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腿不听使唤，硬生生钉在那儿。

前面有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和别的都不一样。它是黑的。不是那种不反光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像能把人的目光都吸进去。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们三个人的倒影，没有别的地方的画面，只有黑。无边的黑。

但周淮盯着那面镜子，盯着盯着，忽然发现那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动，是走。有什么东西，从那黑的最深处，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那东西停下来了。

然后，一双眼睛从黑里浮现出来。

不是镜子里，是那双眼睛在看他。隔着镜子，隔着那片无边的黑，冷冷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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