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周淮从屋里出来。
巷子里,公羊寿正蹲在门口生火。还是那个老样子,蹲着,眯着眼,手里拿着扇子扇风。灶里的柴火有点潮,烟大,呛得他直咳嗽。他一边扇一边咳,咳完了继续扇。
周淮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公羊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锅里的水还没开,灶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两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那火。
过了好一会儿,公羊寿忽然说:“小子,那丫头昨晚说,她不回玄黎洲了?”
周淮点点头。
公羊寿没再问。
只是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烟更大了。
——
水开了。公羊寿往里下了米,拿勺子搅了搅。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一边搅一边说:“那丫头,妖丹有伤。你知道吧?”
周淮点点头。
公羊寿说:“伤得不轻。月圆的时候会疼,疼得睡不着。她不说,但我知道。”
周淮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公羊寿继续说:“她留在这儿,是为了你。但你得知道,她那个伤,拖久了会更重。”
他看着周淮,目光很深。
“你欠她的。”
——
周淮没说话。
公羊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说什么。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递给周淮。
“喝吧。”
周淮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了,他把碗还给公羊寿。
公羊寿又盛了一碗,递给他。
“再喝一碗。”
周淮接过碗,又喝。
喝完了,他放下碗,看着公羊寿。
公羊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周淮忽然说:“公羊爷爷,你找我有什么事?”
公羊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小子,眼力见长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进屋说话。”
——
周淮跟着他走进屋里。
公羊寿的屋子不大,比他那间还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破木箱,墙上挂着一杆烟枪,地上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公羊寿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周淮坐下。
公羊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进来吗?”
周淮摇摇头。
公羊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欺天之路,我见过不止一个人走。”
——
周淮心里微微一动。
公羊寿继续说:“年轻的时候,我在荒黎洲混过几年。那地方,你知道,到处都是上古遗迹,到处都是死人骨头。我在那儿见过一枚玉简,上面记着欺天鼎的炼制之法。”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认识字,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找人看了才知道,那玩意儿叫欺天鼎。炼它的人,叫沈什么云。”
周淮听着,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
沈追云。
又是沈追云。
公羊寿说:“那枚玉简上说,炼欺天鼎的人,最后都死了。死在雷劫下,死在心火反噬里,死在天道手里。”
他看着周淮。
“你炼成了。你渡过了雷劫。你还活着。”
他顿了顿。
“但你还要走。”
——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叫。
公羊寿从怀里摸出烟杆,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他抽着烟,眯着眼,看着周淮。
“小子,你知道欺天九步,最后一步是什么吗?”
周淮摇摇头。
公羊寿说:“不知道。但我知道,走完的人,都没回来过。”
他顿了顿。
“你师父走了一步,道基就伤了。沈追云走了九步,死在第九步上。慕容玄走了八步,走不动了。”
他看着周淮。
“你才走了一步。还有八步。”
——
周淮听着,没说话。
公羊寿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不是要拦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老头子拦不住。”
他顿了顿。
“但我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周淮点点头。
公羊寿说:“第一,活着最重要。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第二,别一个人扛。你有她们,有师父,有我老头子。该让人帮忙的时候,就让人帮忙。”
“第三……”
他忽然停住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杆在桌上磕了磕,抬起头,看着周淮。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里面的光还在。很亮。
“第三,不管走多远,记得回来。”
——
周淮听着那三句话,心里忽然很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羊寿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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