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郑老师讲到一半,却望着窗外发起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同学们,你们知道孔乙己为啥宁可饿死,也要穿长衫、说‘之乎者也’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
“因为他觉得,读书人该有读书人的体面。”
郑老师叹了口气。
“哪怕在别人眼里,这体面一文不值...哪怕这体面,换不来一个铜板。”
他目光扫过几十张困惑的脸,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些教书匠,跟孔乙己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清高、一样的穷酸,一样的…不被理解。”
李晓晨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猛地一紧。
她敏锐察觉到,郑老师今天不对劲,话里有话啊!
这时,下课铃响了。
郑老师匆匆说了声“下课”,便开始低头收拾讲台上的教案。
恰巧,数学老师正好从窗前经过。
“老张,等等。”
郑老师走出教室门,两人站在走廊上聊起天来。
李晓晨坐在靠窗的位置,隐约能听见几句。
“...你家老二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
数学老师苦笑。
“街道安排去煤厂当临时工,他不肯去,嫌脏嫌累...现在天天在家待着,说要跟人合伙做生意。”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听说想倒腾服装,从广州那边弄牛仔裤回来卖。”
数学老师无奈道。
“我说他一个高中毕业的年轻人,正儿八经的工作不做,去当个体户?这像话吗?”
“他倒反过来问我——你教了一辈子书,一个月挣多少...我要是干好了,一个月顶你半年!”
“你说…你说我这心里…唉!”
闻言,郑老师沉默良久。
“我儿子昨天也说,他们厂好几个技术员辞职去深圳了...说那边新开的合资厂,一个月能挣四五百,还有外汇券。”
“是啊!”
数学老师长长叹了口气。
“老郑,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图什么...寒窗苦读十几年,教书写字几十年,到头来还不如人家摆个摊。”
“知识分子的悲哀啊。”
郑老师的声音很轻。
“孔乙己的悲哀......”
两位老师相对无言,摇了摇头,各自抱着教案离开了。
李晓晨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弹。
她想起母亲迷茫的眼神,想起街上那些红火的摊贩,想起郑老师今天反常的表现。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社会,正在发生某种深刻的、令人不安的变化。
晚上吃饭时,李晓晨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爸妈,如果寒窗苦读十几年...可到头来,他这份知识和学问,所换来的‘价值’......”
“还比不上简单劳动...那我们读书的意义,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锋利”。
苏青禾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长河则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这丫头,越来越会抓本质了。
“这问题得分两层看——第一层,你现在看到的‘摆摊比教书赚钱’,这是事实吗?”
“当然是事实啊!”
李晓晨托着腮。
“我们班小璐她哥,去年辞了电厂的活儿,在北海公园门口卖糖葫芦,现在家里都买电视机了!”
“但这是全部事实吗?”
李长河反问道。
“你们只看到赚钱的,没看到亏本倒闭的...上个月,新街口有三个服装摊位关门,货压在手里,本钱都赔光了。”
“这事你知道吗?”
李晓晨眨眨眼:
“不知道。”
“所以啊,你看到的,很大程度上是‘幸存者偏差’。”
李长河继续说道。
“改革开放刚开始,市场一片空白,老百姓压抑多年的消费需求,像洪水一样冲开了闸门。”
“这时候谁胆子大、敢下水,谁就有可能捞到第一桶金...但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
“门槛这么低的事情,你能干,别人也能干...今天一条街上三个煎饼摊,明天可能就变成十个。”
他顿了顿,让女儿消化一下:
“现在,咱们得先分清两个概念:价格和价值。”
“价格是市场定的,随时会变...今天是这个价,明天可能就是那个价。”
“但价值不一样,价值是这东西本身的分量,不会因为市场波动就消失。”
“而且,社会对价值的评判,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李长河转过头,看着妻子。
“战争年代,军人最光荣;饥荒年月,有粮食的是能人;计划经济时代,工人老大哥地位高......”
“现在呢?”
“市场刚放开,谁能把货物从甲地弄到乙地,谁就掌握了物资流通的能力...所以倒腾买卖的、摆摊的一下子冒了头,赚了钱。”
苏青禾若有所思,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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