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看着那根光丝延伸的方向——不是北方,不是西方,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方向。是一种斜斜的、像从星图的右下角斜切出去的方向。那个方向她从未注意过,从未走过,从未在归墟的任何记录中见过。归墟的星图是圆的,但那个方向像是一根线从圆的边缘斜着刺了出去,像一棵树的根从土里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扎进去。
“那一边有什么?”弦问。
念的光触须伸向那根新光丝延伸的方向,那些触须在虚空中像一群在探路的飞蛾,又像一群在黑暗中伸出触角的蜗牛。它们伸得很远,远到弦几乎看不到它们的末端。过了很久,念把触须收了回来,光比之前暗了一些。“小爷听不到。那边太远了,远到小爷的声音传不过去。小爷的声音在虚空中走了很久,像一个人在山谷里喊了一声,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回声。但小爷能感觉到——那边有一个人在呼吸。很慢,像一个在等人的人。他的呼吸和光丝的颤动是同步的,他在用呼吸拉着这根线。”
弦站起来,沿着那根新光丝的方向走了几步。光丝从星图上延伸出来,悬浮在归墟的空中,像一根发光的丝线,像一条在夜空中流淌的细流。她走了大约三十步,光丝突然消失了——不是断掉了,是融进了虚空中,像一条河流入了大海,像一句话融进了漫长的沉默里。弦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光丝消失的地方。那里的虚空有一种微微的温热,像一个刚刚离开的人留下的体温,像一个刚刚被说过的话还在空气中的余温,像一个人呵出一口气之后那口气还在的地方。
“光丝没有断。”弦站起来,声音里有笃定。“它只是走进了虚空里。那一边有人在拉它,但拉得很轻,轻到我们感觉不到。像一个人在梦里轻轻扯着一根线,怕扯断了,怕把它扯醒了。”
哪吒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温热的虚空。“那我们怎么找到那个人?光丝消失了,没有路标,没有方向。”
弦想了想,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那粒星沙——就是上次带她找到“雨径”的那粒。星沙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热,像一个在说“我认识路”的人,像一个在说“让我来”的人。她把星沙放在光丝消失的地方,星沙落在虚空中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亮一下就暗了,是持续地亮着,像一个被点着的路标,像一个在夜风中不会被吹灭的灯,像一个在说“这边走”的人。
“星沙认得路。”弦看着那粒在虚空中发光的星沙。“它记得光河的味道,记得归墟的味道,记得那些在虚空中走路的人留下的温度。让它带路。它不会走错。”
星沙从虚空中浮起来,像一粒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种子,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的萤火虫,朝着光丝消失的方向缓缓飘去。弦跟上它,哪吒跟在她身后,敖丙走在哪吒身后,念走在最后面。四个人的身影在虚空中拉得很长,像四条在黑暗中延伸的影子。
星沙在虚空中飘得很慢,像一个在认路的人放慢了脚步,像一个在回忆方向的人在脑中反复确认每一个转弯。它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虚空,绕过一团又一团不知名的光晕。那些光晕有时候像一盏盏远方的灯,有时候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有一团光晕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在说“你们走对了”。另一团光晕在他们经过之后暗了一下,像在说“你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弦没有数步子,没有数时间,只是跟着那粒星沙一直走。她的脚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像踩在一种看不见的、柔软的地面上。那片地面在托着她,像一只手在托着她的脚,像一个在说“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人。她知道那是归墟的路在延伸,是归墟在为她铺路。
星沙在一片虚空中停了下来。它不再飘了,而是在那里轻轻旋转着,像一个在说“到了”的人,像一个在说“就在这里”的人。弦走到星沙旁边,蹲下来,发现那片虚空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它的颜色更深一些,像一口被挖了很久的井,像一扇被关了很久的门,像一面被擦拭了很久的镜子。那颜色不是黑色,是一种介于深蓝和墨紫之间的颜色,像黄昏和黎明在同一个时刻相遇了,像一个人在闭上眼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层光。
弦伸手碰了一下那片颜色更深的虚空。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种像水面一样的阻力——不是硬的,不是软的,是一种她从未触摸过的质感。像一层薄薄的冰,像一层被拉薄了的皮,像一个正在成形的东西最外层的保护膜。那层膜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向内凹了一下,像一个被触碰的人缩了一下身体,像一个在沉睡中被人叫了名字的人翻了一下身。
膜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在呼吸。很慢,很深,像一个人在做梦,像一个人在数着自己的心跳,像一个在等春天到来的种子在地底深处均匀地呼吸。
弦把手掌贴在那层膜上。膜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像一个拥抱之后残留在衣服上的温度,像一个人在火炉边坐了很久之后皮肤的温度。她能感觉到膜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一个在翻身的人,像一个在梦中调整姿势的人,像一个在寻找更舒服的睡姿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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