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蜷着的手指。
他正担心这边把龚雪拿下了,那边不好交代。
如今龚雪主动要求隐瞒,他内心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过他表面上装作一副很勉强的模样,说了一声“好。”
龚雪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你想什么时候公开,就什么时候公开。你想让谁知道,就让谁知道。在这之前,戏里你是秀芝,我是许灵均。戏外——”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戏外,我等你。”
龚雪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卫民。”
“嗯?”
“你真好。”
李卫民笑了。
“那是。”他扬起下巴,“不好能当你对象吗?”
龚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感动,被他这一句冲得干干净净。
“贫嘴。”
“贫嘴也是你的贫嘴。”
“……又来。”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这一屋暖融融的气息。
座钟又敲了一下。
十二点了。
龚雪回过神来,看了看窗外。
“真太晚了,”她说,“我得回去了。”
李卫民点点头。
他推开门,把自行车推出院子。
夜很静。胡同里的积雪被月光照着,泛着淡淡的银光。
龚雪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他腰侧。
自行车拐出胡同,碾过薄薄的积雪,吱呀吱呀。
骑出一段,龚雪忽然开口。
“卫民。”
“嗯?”
“今天的事儿……我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李卫民笑了一声。
“那就慢慢反应。”
“万一反应不过来呢?”
“那就反应一辈子。”
龚雪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
“又说胡话。”
“实话。”
“胡话。”
“实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自行车在夜色里越走越远,拐进另一条胡同,看不见了。
只有积雪上两道浅浅的车辙,一路延伸向远处。
翌日。
北影厂排练厅。
水华导演站在台前,手里捏着一沓纸,是最终敲定的拍摄通告。
“都听好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电影的筹备工作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家准备准备,明天正式开机。”
“好!”
众人一听,都纷纷鼓起掌来。
虽然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都不惊讶。
但是听闻电影可以正式开机,还是忍不住欢欣雀跃起来。
“先拍北平的戏。”水华低头看了看通告,“北平饭店、许家老宅、还有几场外景,都在北平本地解决。争取十天之内,把北平的戏份全部拿下。”
他抬起头。
“然后——去东北。”
场子里安静了一瞬。
东北草原,真正的祁连山牧场。
他看向李卫民,又看向龚雪,看向摄影、美术、道具、灯光——
“拍摄完北平的戏份后,大家该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该跟家里交代的交代清楚。随时做好去东北草原的准备。”
“是!”
稀稀拉拉几声应和,随即被兴奋的窃窃私语淹没。
李卫民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东北。
他要回去了。
——
早上凌晨五点。
天还黑着,北影厂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几辆大解放停在路边,车灯雪亮。道具组正往车上搬箱子,服装组的姑娘们抱着几个大包袱跑来跑去,副导演拿着本子挨个点名。
“摄影组——齐了!”
“灯光组——齐了!”
“道具组——还差两个人——哎来了来了!”
李卫民站在一旁,裹着军大衣,手里攥着一沓台词纸。
龚雪从人群里挤过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早。”她说。
“早。”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说。
旁边刘小庆凑过来,看看李卫民,又看看龚雪,眯起眼睛。
“你俩这两天……怎么怪怪的?”
龚雪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怪什么?”
“说不上来。”刘小庆摇摇头,“反正就是怪。”
李卫民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台词纸递过去:“怪就对了。入戏深,你懂不懂?”
刘小庆撇撇嘴,没再追问。
龚雪悄悄松了口气。
——
第一场戏,北平饭店。
这是许灵均和父亲许景由三十年后再相见的戏。
李卫民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朴素破旧的衣服,面容粗犷。
对面坐着扮演许景由的老演员,是北影厂里面的一位老戏骨,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西服,戴领带,眉眼间带着那种老派资本家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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