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已经沉下去了。
龚雪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还保持着端着碗的姿势,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抖。
一秒,两秒。
她猛地推开他。
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八仙桌,桌角磕在腰上,她没觉着疼。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李卫民站在那儿,没有追过去。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恍惚慢慢褪去,像潮水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他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不像是解释,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龚雪没说话。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我……”
李卫民顿了顿。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时,目光里那层迷离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种干净的、诚恳的、甚至有点歉疚的清明。
“你太美了。”他说,“我刚才……入戏太深,分不清了。”
至于李卫民到底是真的分不清,还是不愿意分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龚雪的呼吸一滞。
不是这句话本身。
是他说话时的眼神——他没有找借口。没有说是戏的需要。没有把这当成一个可以搪塞过去的意外。
他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真实的人。
不是李秀芝。
是龚雪。
沉默。
座钟咔嚓咔嚓走着,走得格外响。
龚雪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座钟的声音盖过去。
李卫民看着她。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眼里,没有生气,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静的、她自己可能也才刚刚意识到的东西。
“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但她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在八仙桌和条凳之间,站在这一屋昏黄的灯光里。
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一声,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卫民往前走了一步。
她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李卫民再上前一步。
龚雪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
没有退路了。
李卫民抬起手,撑在她头侧的墙上。
很近。
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热度。
“卫民……别……”她的声音有些抖。
“别动。”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龚雪不动了。
她就那么贴在墙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惊慌,有茫然,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的嘴唇,看着她胸口轻轻的起伏。
“你太美了。”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
“我刚才——”
他顿了顿。
“不是入戏太深。”
龚雪的呼吸一滞。
“是我忍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回避。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坦荡的炽热,像一团火,烧得她脸颊发烫。
“龚雪。”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秀芝。是龚雪。
“做我对象。”
四个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龚雪脑子里轰的一声,比刚才那一吻来得还要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他对象?
他是认真的?
他们才认识多久?
他是李卫民,是那个写《棋王》《牧马人》的天才,是北影厂最年轻的顾问,是所有人眼里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她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刚进厂不久的小演员,比他大好几岁,什么都没有。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
李卫民没催。他就那么撑在墙上,低头看着她,等着。
那目光太近了,近得她无处可逃。
“我……还没准备好。”她终于说出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看她垂下去的睫毛,看她咬着的下唇,看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着的手指。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又带着点宠溺的笑。
“那你得对我负责。”他说。
龚雪一愣。
“什么?”
“亲都亲了,”李卫民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无赖的理直气壮,“你不负责?”
龚雪瞪大眼睛看着他。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是他亲的她。
明明是他把她按在墙上。
明明是他先动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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